你生活的這個鎮子雨多。
從十一月下到三月，中間晴天沒幾天。
你媽拿了博士後職位，在鎮上的實驗室待了好幾年，去年被調去歐洲，走之前把你托給你姑媽。
姑媽離婚後一個人住，你媽給了她一筆錢。
她是個派對主義者，經常凌晨三四點回來，唯一的要求就是你不要早上去學校吵醒她。
你照常到學校上課，走廊永遠都是人。
各種雜七雜八的交談聲，還有人蹲在地上翻書包，嘴裡念叨作業找不到了。
你從人縫裡擠過去，拐到收發室。
傑克坐在門口那把摺疊椅上，保溫杯擱在扶手上，冒著熱氣。
他從旁邊筐里摸出一個信封遞過來。
淺灰色信封，冷色調。
「謝了。」你接過來，拇指在右下角那個V字上按了一下。
「今天晚了。」傑克抿了口咖啡。
「還行。」
你把信封翻過來看了眼，郵戳是費城的。
上次是紐約，上上次芝加哥。
你塞進口袋，往教室走。
九年級那年你在一本舊雜誌背面看到一個征筆友郵箱，只有一個字母V。
你隨手寫了封信過去，沒想到真有人回。
他不寫真名，每封信只簽一個V。
你不知道他長什麼樣，不知道他住哪兒。
本書首發 看書就來 101 看書網，❶0❶🅚🅚🅢.🅒🅞🅜超靠譜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郵戳總換，你問過一次，他說家裡搬來搬去。
你沒見過哪個家庭會一周換一座城市生活。
你隨便靠窗那個位置空著，你坐下來拆信。
這封比平時短。
「昨晚家族聚餐，我姑母花了一個小時點評每個人的穿著。
說我表姐裙子像隔夜的蘑菇湯。
我表姐回了句那您身上這件大概是上周的。
場面安靜了五秒。」
你嘴角彎了一下。
「後來我出去了。
外面很暗，樹影都是灰的。」
你多看了兩秒。
他寫過好幾次類似的話，你問過是不是色盲，他沒正面回答，色盲會自卑嗎？
「我想見你。
你說不想出門不想找話題，那就我來找你。
你坐著就行，我只是想看看你。」
你反覆讀了兩遍，拿筆寫回信。
「你是不是被你姑母氣傻了？
我沒說不見面。
但你總得告訴我你住哪兒吧？
郵戳換來換去，回信不知道往哪兒寄。
你到底在躲什麼？
你說樹影是灰的，你是色盲？我不介意。
告訴你表姐，我欣賞她。」
你把信紙折好塞回去，打算放學去寄。
你是班上少數的華裔，黑頭髮，深色眼睛，皮膚白。
你不愛說話，瑪德琳說你太淡了，淡有淡的好處，比如……不知道。
過了大概十分鐘，有人敲門。
秘書遞了張紙條給老師。
老師看了一眼，抬頭說有個轉學生今天開始上課，進來吧。
門推開，他走進來。
深灰色大衣，黑色長褲，皮靴。
他站在講台旁邊，全班都在看他。
他說：「Vain Hawthorne。」就兩個詞。
瑪德琳轉頭壓低聲音說：「他長得好帥。」然後又轉回去了。
你也看了他一眼，確實好看。
皮膚很白，冷白，沒曬過太陽那種。
五官清楚，眉骨高，鼻樑直。
眼睛顏色很淺，頭髮也是淺的。
你看了一兩秒，低頭繼續翻筆記本。
老師指了指你旁邊的位置：「靠窗最後一排，坐那兒吧。」
他往這邊走。
經過過道的時候凱特琳把椅子往前拖了半格讓他過。
他走路很安靜，靴子踩在地板上沒什麼聲音。
在你旁邊坐下來，拉椅子的動作很輕。
舊皮包放腳邊，抽出筆記本放在桌上。
你沒抬頭，繼續寫東西。
空氣里有股很淡的味道，說不上來什麼，像乾淨的冷。
他伸出手，放在你們之間的桌面上，手心朝上。
「Vain。」他說。
你抬頭，愣了一下。
他手攤開在你面前，手指很長，指節分明。
手背白得能看到底下的青色血管。
你猶豫了一下，伸手握上去。
你掌心貼著他掌心，冷的嚇人，你沒摸過屍體，但是感覺溫度不相上下。
他低頭看著你們交握的地方，沒有說話。
你握一下就鬆開了。
他收回手放在膝蓋上了，看了看自己的手背。
你轉回去聽課。
老師在黑板上畫圖，你在本子上記了兩筆。
他沒在聽課，連瑪德琳在後面小聲說你發現沒他好像沒動過。
你在思考……你注意到他從進門就沒碰過光。
進門貼著走廊暗側，繞開窗戶照進來的陽光，坐下來整個人在窗簾陰影里。
動作很順，像本能。
小組討論的時候你轉過去和瑪德琳他們湊一塊。
瑪德琳第一句就是你旁邊那個新來的看到了吧。
你說嗯。
她問怎麼樣。
你實話實說說挺好看的。
她聲音沒壓住，說他皮膚怎麼那麼白。
你說話的時候他面朝窗外那棵濕漉漉的樹坐著，沒有轉過來。
但他肩膀朝你這邊偏了一點。
討論完你低頭合上本子，然後轉過頭看他。
他是你同桌，看一眼很正常。
他感覺到了，偏過頭來。
你們視線對上，他眼睛顏色很淺。
你對視了一兩秒，先移開。
「你好。」你說。
「你好。」他說，聲音比自我介紹時低了一點，像說給你一個人聽。
你轉回去整理筆袋，拿起筆在本子空白處寫了一個V。
你打算什麼時候把這封信寄出去，因為他總是換地址，多久以後收到還不清楚。
然後你繼續寫信草稿：「今天班上來了個轉學生，Hawthorne，也有V，是不是挺巧的。」
他垂著眼睛，看到那行字。
他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然後叩了一下，很輕。
窗外又下雨了。
雨絲細密地打在玻璃上，沙沙響。
他坐在你旁邊，看著窗外那些濕漉漉的樹。
他的世界一直是灰的，桌子灰的，窗戶灰的，人灰的。
你坐在那裡，你翻書的時候手指留下的顏色還在他眼裡亮著。
他收回目光，面朝講台。
那兩年的時間，從你九年級那封信開始，到他說了三次想見你，你回了三次再說吧，到他找到這個鎮，到他坐在這裡——他等到了。
你的溫度還留在他手指上。
他不知道它什麼時候會消失。
但它在的時候，他胸腔里那個空了一千多年的地方，有聲音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