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家的時候,姑媽不知道去哪個派對了。
不過她會給你留點東西吃……只有一個缺點,就是很難吃。
果然,你走到廚房,找到她留給你的「美食」
冷的燉豆子,旁邊還有半條麵包。
你沒熱,也沒什麼胃口,從冰箱裡拿了一瓶水,上樓了。
你的房間在二樓走廊盡頭。
搬來快兩年了,這間屋子還是老樣子,深色木地板踩上去吱呀響,床頭那盞燈的燈罩你一直說換,一直沒換。
窗戶對著後院,院子裡有一棵很大的楓樹,葉子還沒掉光,黑黢黢的枝丫你每天都要看幾眼。
你姑媽說長得太大了要鋸掉,你軟磨硬泡了一個月,才沒得逞。
牆上貼滿了東西。
從舊唱片店翻出來的樂隊貼紙,泛黃的巡演傳單,還有幾張從雜誌上裁下來的照片。
你花了一個下午把一面牆貼滿了,後來每次淘到新的就往上面加。
正中間是一張Tina Turner的老照片,站在麥克風前面,頭髮被風吹起來,糊了半張臉。
在天使港的二手店裡翻到的,封面上有一道很深的摺痕,你因為這個打了八折。
你想起那封信還在書包里。
今天放學的時候你從停車場繞到收發室那邊看了一眼,郵筒還在,一直都掛在牆上。
你站在那兒看了兩秒,沒走過去。
你不太想承認自己在猶豫什麼,但你知道你在猶豫。
你想到Vain。
今天在教室里,他坐在你旁邊。
每次你轉頭,他都在看你——他在看別處,你再轉回去,過兩秒再轉回來,他的視線剛好落回你身上。
太怪了……他為什麼總知道你在幹嘛?
他的眼睛顏色很淺,灰濛濛的教室里幾乎是透明的,每次對上他的視線,你都想把他帶出去曬曬太陽。
你想到他的手,今天他遞東西給你的那一下,手指從你手背旁邊划過去了。
你當時沒看他,但你的手背記得那個觸感。
一樣的溫度,冷。
你翻了個身,面朝牆。
然後你做了一個夢。
夢裡是白天,但不是教室,是一個你從沒去過的地方。
光線很暗,太陽下山了,窗簾只漏了一條縫。
Vain站在你面前,你們的距離很近,近到你聞得到他身上的味道,也是冰冷的,像雪。
他低頭看你,手指碰到你的臉。
你沒有躲開。
他又靠近了一點,然後他脫了外套,一件,裡面還有一件襯衫。
夢裡他什麼都沒說,你也不拒絕,畢竟他長得是你的甜菜。
他的手指在襯衫扣子上停了一下。
你盯著他的手,然後你醒了。
窗簾縫裡透進來一點光,天還沒大亮。
手機壓在枕頭底下,震了一下。
鬧鐘。
你伸手把它按掉,整個人縮回被子裡,盯著天花板。
那個畫面還在。
他的手指,扣子。
你閉了一下眼睛,又睜開。
天花板上有個污點你還記得,上次看的時候在左邊,現在在中間。
不,污點不會動。
是你的頭挪了。
你翻了個身,面朝牆,把臉埋進枕頭裡。
Tina Turner站在麥克風前面看著你,你覺得她在看你。
你又翻回去了。
鬧鐘又響了。
你坐起來,被子堆在腰上,你低頭看了一眼自己,T恤領口歪了,肩膀露出來一小截。
你把它拽上去。
出門的時候姑媽在廚房喝咖啡,跟你說了句什麼,你沒聽清,回了句「嗯」。
開進學校停車場的時候你比平時晚了三分鐘。
第三排靠左,你的位置。
你今天沒去收發室,他可能還有別的信在路上。
你低著頭往教室走,鞋帶系了兩遍,第二遍蹲下來多花了幾秒。
你希望這幾秒能長一點。
他還在昨天那個位置上,你看到周圍有很多空位置。
他的外套脫了,搭在椅背上,裡面是一件深灰色的襯衫。
你看了他一眼,立刻把目光收回來,夢而已。
心跳在耳朵里撞了一下。
你走到座位旁邊,坐下來,書包放腳邊,從裡面拿出課本。
你的手碰到那封信的邊角,又縮回來了。
第一節是英語課。
梅森先生講了一篇短篇小說,你聽了開頭幾句,後面就飄了。
你的手伸到桌下,摸了一下書包的拉鏈。
信封就在裡面,隔著那層布能摸到它的輪廓。
你餘光看了Vain一眼,覺得他和你的筆友有點像。
他面朝講台,坐得很直,手指擱在桌面上。
筆記本翻開,上面只寫了今天的日期。
「你在看什麼。」
他聲音不大,臉還是朝著講台。
「沒看什麼。」
你低頭翻了一頁課本,翻過了頭,又翻回去。
下課鈴響了。
瑪德琳從前排轉過來,胳膊肘撐在你桌上,下巴擱在手背上。
「嘿,你看到那個轉學生今天穿的襯衫了嗎,我好像在網上看到過同款,五百多刀。」
「不知道。」
「你怎麼什麼都不知道。」
她嘆了口氣,「對了,你那個筆友最近有信嗎?」
「有。」
「寫什麼了?」
「沒什麼。」
瑪德琳嘖了一聲。
你站起來想活動一下腿,側身從椅子旁邊出來,手肘蹭到了桌沿。
書包滑了一點,信封從半開的夾層里露出來,右下角那個手寫的V朝上。
你彎腰去撿,有人比你快。
Vain先拿到了。
他拿起那個信封,沒立刻遞給你。
他把它翻過來,看了一眼郵戳,然後抬起頭。
「你沒寄出去。」一種肯定的語氣。
但瑪德琳的嘴巴還張著,沒合上。
傑西卡手裡那張紙條停在半空中。
後排瑞恩正在跟泰勒說話,說到一半停了。
這一小角安靜了大概兩秒。
「什麼?」
瑪德琳說。
Vain沒看她。
他把信封翻過來,讓那個V朝上。
「這封信,是寫給我的。」
你的耳朵開始發燙,從耳尖一直燒到臉頰。
「等一下——」
傑西卡聲音尖了,「你們倆——」
「寫了三年信。」
Vain說。
他把信封放在你桌上,手指在邊角上停了一下,然後收回去。
他表情沒變,但旁邊幾個人的臉色都變了。
瑪德琳眼睛瞪得溜圓。
「三年?你倆寫了三年信?」
她轉頭看你,「你不知道是他?」
你搖了搖頭。
你好想咬指甲,特別緊張的時候才會這樣。
「他知道。」
瑪德琳又看Vain,聲音全是不可思議,「你知道?」
Vain沒有回答她。
他在看你。
瑞恩從前排探過頭來。
「什麼情況?你們是筆友?」
泰勒也湊過來,嘴裡還嚼著口香糖,「真的假的?」
瑪德琳已經興奮了,語速很快,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清楚。
「所以你就是那個V?你那個筆友?三年?」
Vain終於看了瑪德琳一眼。
然後轉回來,繼續看你。
「嗯。」
心跳在耳朵里撞。
他承認了。
你低下頭,把信封從桌上拿起來,手指碰到他剛才碰過的那個邊角,紙是涼的。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你聽到自己的聲音。
「兩年前。」
你的手心掐了一下,指甲陷進去。
「兩年前?」
瑪德琳在旁邊吸了口氣。
「天啊,你是專門轉過來的?」
她拍了Vain一下。
Vain沒看她。
你把信封翻過來看了一眼,又翻回去。
郵戳朝上,費城的。
「你到底住哪兒?」
你問。
「到處。」
「到處是哪裡?」
他沒回答。
你看了他兩秒,算了。
「你信里寫的那些,」
你說,「你姑母,蘑菇湯——真的?」
「真的。」
你不知道該說什麼,雖然遙遠的筆友是一個大帥哥,還專門轉來你的學校,當你的同學。
但是吧……這樣真的好嗎?
你把信封塞回書包里,拉鏈拉上了。
「你那封回信,」
他說,「寫什麼了?」
你低著頭,手指在書包帶上繞了一圈,又鬆開。
「沒什麼。」
你還沒想好要怎麼跟他說話。
昨晚夢裡的那些畫面又冒出來了——他的手指,襯衫扣子。
你掐了一下手心,把它壓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