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撐著傘去學校,沒開你的二手雪佛蘭。
腦子裡還在轉昨天的事。
筆友、信、落款V。
他說「Vain Hawthorne」的時候全班都看著。
你在幹嘛呢,你在座位上給他寫信。
然後你反應過來了。
給你寫了三年信的那個人就坐在你旁邊。
你寄出去的信他全讀過。
他說搬家、可能是色盲、說想見你——都是真的。
但你還是很彆扭。他來找你,問過你了嗎?沒有。
即使他看起來挺有錢的,還願意為你轉學還這裡……但是,但是。
你進教室的時候低著頭,從另一排繞到座位。
你知道他在哪。永遠選一個靠窗的位置,把窗簾拉了一半,他坐在陰影里。
你坐下,椅子蹭了地面一下。
翻開課本,做做樣子。
兩個人都沒說話,你盯著課本封面發呆,窗外的雨一直下。
過了不知道多久,你們同時開口了。
「我——」
「你——」
撞上了,你閉上嘴。他那邊安靜了一下,然後偏頭看你。
「你先說。」
你不說。他看著你等了幾秒,轉回去了。
「九年級收到你第一封信。」他說,「你寫雨打在鐵皮屋頂上像敲架子鼓。」
你愣了一下。那信你早忘了。
「後來每一封都看了。一年前知道你在這兒。猶豫了很久。」他停了停,「不是故意躲你。只是不知道怎麼見一個紙上寫了三年的人。」
他偏頭看你。你沒躲。
「樹影是灰的——」
「天生的。」他接得很快,「顏色跟別人不一樣。」
你看他幾秒,他沒移開視線。你轉回去翻開本子。
心裡那個疙瘩鬆了一點。
上課鈴響了,你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下課鈴響的時候你站起來收東西,他也站起來了。
你走到門口,他跟在你旁邊半步。你快他也快,你慢他也慢。
你停住轉頭看他:「你跟著我幹嘛?」
「食堂在這邊。」他說。
你沒話講了,轉身繼續走。
他沒走開。有人經過看了你們一眼,壓著聲音笑了一下。
你耳根熱了,加快了腳步。
食堂門推開,潮氣混著食物味撲過來。
你拿了個托盤去排隊,他又站你旁邊。
窗口阿姨問你要什麼。你指了芝士通心粉。
輪到他了,你說:「跟你一樣的。」
你端托盤轉身的時候旁邊有人擠過來。你往後退了半步。
他伸手在你手肘下面託了一下,速度很快。
你找位子,他走在你前面半步,在靠窗有屋檐擋著的一張桌子前停下來,把桌上一摞沒人收的托盤推到桌角,退到對面坐下。
你坐下,把托盤放穩。
他吃得很慢。
你吃三口,他吃一口。三四口之後他就停了,手指搭在桌沿,看你吃。
你被他看得不自在,埋頭扒了兩口,抬頭看他:「你吃完了?」
「嗯。不太餓。」
你看了看他那盤,還剩大半。「你不愛吃這個?」
「沒有。」
「那你為什麼點?」
他看你。「你點的。」
你叉子停了一下,低頭繼續吃。耳根有點燙。
吃到一半叉子從你手裡滑了一下,「啪」掉在桌上。你彎腰去撿,還沒碰到,他已經撿起來了。
「謝謝。」
「嗯。」
你吃完了,靠在椅背上。窗外又開始飄雨。
你偏頭看他。他坐對面,安安靜靜,沒碰手機。
「那你看到我是什麼顏色?」
他抬眼看了你一下,又低下去。
「你九年級寫過一句話。『我幫你畫一個不亂的世界。』從那時候起,你的顏色就在我這裡了。」
你沒接話。低頭看著桌面上兩根叉子並排放著。
過了好一會兒你開口:「那我還能幫你畫嗎?」
他說:「你已經畫了三年了。」
食堂人漸漸少了。你們站起來把托盤放回收窗口,走到門口,雨又飄下來了。
你撐傘,他沒帶。
雨落在他肩上,深灰色毛衣肩頭被淋濕也濕了一片。
你們往教學樓走。
路上積水挺深的,石板縫裡長了些青苔,滑得很。
你走著走著腳下一滑,整個人往旁邊歪過去。
你餘光里,他明明在你左邊半步開外。可是你膝蓋還沒碰到地面,一隻手已經扣住你胳膊了。
你扭頭看他,他彎腰站在你旁邊,臉離你半尺。你完全沒看清他是怎麼過來的。
他就那麼站在那兒,手指卡在你大臂上,你整個人懸著,沒摔下去。
「沒摔到。」他說。
你低頭看了一眼,膝蓋離地面還差一點。他鬆手了。
快得你都沒看清他手指離開的動作。但你腳踝還是扭了一下,試著往前走了一步,立刻皺了一下臉。
他看著你,蹲下來。
「上來。」
「不用,就兩步路。」
「上來。」
你趴上去了。
他站起來的時候,你又一次覺得奇怪。
他彎腰、起身、調整重心,三個動作連在一起,你在他背上幾乎沒覺得被顛過。
他把你背的穩穩的,你感覺到他好冷,比雨天更冷。
「你好冷。」
「嗯。」
「你是不是感冒了?」
「沒有。」
你沒再問了。
他背著你走,步子很穩,一點顛簸都沒有。你趴在他背上,雨傘歪歪斜斜地遮著你們兩個人的頭頂。
走到教學樓門口他才蹲下來放你下來。你腳沾地站穩了,他看了你膝蓋一眼。
「回去換條褲子。」
「你比我姑媽還多事。」
他嘴角彎了一下,然後轉身往走廊里走。
你跟上去,走到他旁邊。他沒有放慢也沒有加快,就跟你的步子合在一起。
兩個人並排走著,雨傘還在滴水,砸在走廊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