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了一上午,到了午休時間,辦公室的同事走得差不多了。
大部分人去食堂、或者外出吃飯。
也有人趴在工位上補覺,整片辦公區安靜下來,只剩下空調出風口的送風聲。
和你偶爾敲兩下鍵盤的聲音。
你沒什麼胃口,隨便吃了點外賣,電腦屏幕還開著上午寫到一半的活動方案,但思路已經漂遠了。
你看了眼時間,十二點四十五分,至少還能歇四十分鐘。
你靠在椅背上,心裡癢,控制不住從抽屜里摸出耳機戴上,點開收藏夾里C老師最新的那條音頻。
C老師是你追了一整年的男喘博主,圈內公認頂流,每條音頻播放量穩定在幾十萬。
你不光聽,你還給他發私信——下雨了你會說「今天下雨了」,加班太晚說「好累」,路上看見胖貓也拍過去。
你最喜歡跟他說季揚的事:「我領導今天又穿白襯衫了」「他今天叫我名字了」「他今天跟我說話了」你把他當成永遠不會回復的樹洞,想說多少說多少。
音頻播了幾秒,今天發的是哄睡向,開頭很溫柔:「怎麼還沒睡?」
你閉著眼,嘴角彎了一下。
耳機戴得松,左右都漏音,但周圍沒人,你沒在意。
音頻里的呼吸聲放大了,像嘴唇貼到了麥克風上,你耳朵熱起來,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
季揚從辦公室走出來的時候手裡拿著倉庫盤點清單。
他打算當面跟你說。
走廊安靜,他步伐放輕了。
你靠在椅背上側著臉,日光從窗戶切進來,把你的輪廓鍍了一層暖色。
季揚走到你工位前三步遠的時候停了下來,他聽清了……那是他自己的聲音,是他上個月錄的哄睡向。
然後他認出了你,就在手機鎖屏亮了一下又暗掉的那一瞬,那個ID彈出來又被遮掉了,他看清了頭像,是一隻貓。
是他私信列表里那個每隔幾天就彈一長串消息的帳號,他以前沒回過,但每一條都看。
你發過一句話:「我領導今天穿白襯衫了,我腿軟。」
時間是上個月第三個周四,那天他確實穿了白襯衫。
現在他站在你工位旁邊,你的耳根紅得透光,耳機里還漏著他喘氣的聲音。
他看了你兩秒,往後退了半步,咳了一聲。
你猛地睜眼,手忙腳亂按鎖屏沒按准,最後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桌上。
你抬頭看見季揚站在旁邊,白襯衫、文件夾,表情沒變,只是眉毛微抬了一下。
你耳朵從尖紅到了根。
「季、季總……」聲音飄得像斷了線。
季揚把兩張清單放你桌上,食指點了兩下紙面,語氣正常得像什麼都沒發生:「下午三點去倉庫盤點,麗姐請假了,你跟我一起去。」
你點頭說「好」,嗓子卡了一秒。
他轉身走了兩步又偏過頭補了一句:「穿平底鞋吧。」
目光從你臉上移到你腳上,你今天又穿了帶跟的鞋。
然後他走進辦公室,門關了。
你坐在工位上把臉埋進掌心,掌心燙得像發燒。
他有沒有聽到?能不能聽出來是什麼?
你自我安慰說可能以為是普通有聲小說。
換了平底鞋拿起外套往電梯走,完全沒想過另一種可能性。
季揚關上辦公室門之後沒有立刻坐下。
他靠在門後站了兩秒,把筆放回筆筒,力道有點重。
然後他拿出手機登錄C老師的帳號,翻開私信列表,點進你的對話框。
最新的消息是昨天半夜發的:「我好像真的有點喜歡我領導,是不是完蛋了。」
季揚盯著那行字看了很長時間,截圖,鎖了屏,把手機放回褲袋裡。
下午去倉庫的車程四十分鐘,你坐副駕駛,他開車,兩個人都沒怎麼說話。
你以為他在專心看路,你不知道他腦子裡在放你那句話「我好像真的有點喜歡我領導」。
你知道他旁邊坐的人就是那個領導本人嗎?
你不知道。
倉庫清點走了整個下午,你穿了平底鞋還是磨破了腳後跟,沒吭聲。
他自己看見了,從褲袋裡摸出創口貼遞給你。
淺膚色的,你接過去蹲下身貼的時候手在抖。
後來你才知道他車上常備一盒創口貼,從你入職第一天穿高跟鞋上班那天起就放著了。
最後一批貨架清完的時候天陰了,悶雷,暴雨砸下來,白茫茫一片。
你們退回倉庫里搬了兩把椅子坐著等,雨聲很響,打在鐵皮頂棚上轟轟的。
季揚靠在椅背上說:「之前吃飯感覺你挺拘謹的,以後不用太拘束。」
他這話從來沒對別的下屬說過,你不知道。
你心跳快了一拍,又被自己按回去了——領導對下屬說別太拘束,多正常啊。
可你偷偷把那句話拆開重組了好幾遍。
雨停之後你們開車回公司,路上你看著濕漉漉的街景,腳後跟的創口貼黏得很牢。
你覺得今天的一切都只是巧合,他給你創口貼是因為他細心,他說別太拘束是因為他對所有新人都這樣。
你把這些念頭一個個按下去,按得很用力。
當天晚上你回到家洗完澡,躺在床上刷手機的時候,C老師更新了。
距離上一條音頻已經過去十二天,粉絲們早就嗷嗷叫了,消息彈出來的一瞬間評論區已經刷了幾百條:「老公終於回來了」「你再不更新我要死了」「啊啊啊啊啊」。
你點開音頻,封面還是深灰色的底圖,標題是一行字:《把下屬堵在倉庫里xx》。
你的心跳漏了半拍。
倉庫,好巧,今天下午你們剛剛被困在倉庫里。
你搖了搖頭告訴自己別多想,題材撞了而已。
你點開播放,耳機里C老師的聲音傳出來,開頭第一句是低聲的、帶著氣音的:「今天下雨了。」
你的手猛地攥緊了手機,因為今天下午他給你遞創口貼的時候外面正好在下雨。
你繼續聽。
音頻里的場景和你今天下午的經歷一模一樣:鐵皮頂棚、暴雨、兩個人被困在倉庫里搬了椅子坐著等。
但後半段分叉了,音頻里的上司伸出手碰了下下屬腳踝上的傷口,問了句「疼不疼」。
你聽到這一句的時候呼吸停了一拍,季揚今天沒有問你疼不疼,但他蹲下來看了你的腳踝。
音頻播完的時候你整個人靠在床頭沒動,腦子裡亂的。
評論區還在刷「C老師今天好欲」「上司下屬yyds」「好有畫面感」。
你把手機翻過去扣在床上,閉上眼睛告訴自己別想。
巧合,都是巧合。
C老師不認識你是誰,不知道你下午去了倉庫,更不知道有人給你遞了創口貼,他只是恰好今天更新了一篇上司下屬的題材,恰好下雨而已。
你不知道的是今天晚上季揚坐在家裡沙發上錄完這段音頻之後戴上耳機聽了一遍回放,聽到「疼不疼」那句,他停了半秒才繼續。
他保存、導出、上傳、設置封面、填好標題,然後按了發布。
他想了想,又點進你的私信對話框,打了一行字:「你明天來找我吧。」
然後刪了,改成:「晚安。」
發出去又撤回了。
你睡著之前看了一眼手機,C老師的對話框裡新出現了一條已撤回的提示。
你以為是系統bug,沒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