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休假。
你媽打電話來的時候你正趴在床上玩手機，她說：「周六晚上七點江灘那家西餐廳，人家X大的老師已經幫你約好了，你去見一面就行，不行拉倒。」
你掛了電話之後腦子裡浮現的是另一件事。
你昨晚又聽了C老師新發的音頻，短短四分鐘，連名字都沒有，就是一段喘息，可是你感覺他睡在你旁邊。
你來回聽了六遍，知道這樣不對，但管他呢。
周六晚上你推開西餐廳門的時候暖氣裹上來。
大學老師已經坐在二樓了，淺藍襯衫和細框眼鏡，很有書生氣質。
站起來幫你拉椅子很紳士。
你承認他不差……聲音偏低，吐字清楚，說話的時候看著你的眼睛沒有移開，點菜前問了你忌口。
還有連翻照片給你看的時候都記得把屏幕朝向你那邊。
他幫你別頭髮的時候指背蹭過你的耳朵，你臉熱了一下。
他說「你耳朵紅了」，你低頭喝水說沒有，心裡卻想的是。
你耳朵為什麼會紅，因為他的聲音沒有C老師好聽，差了不止一個檔次。
季揚六點半就到了。
他推開店門的時候葉宋遠正在吧檯後面擦杯子，看見他就挑了挑眉。
季揚穿了一件黑色襯衫，領口沒扣最上面那顆，袖口挽到小臂中段，看著很能幹。
進來之後徑直在一樓角落坐下了，位置正對著樓梯口。
葉遠端了一杯酒放在他桌上，彎腰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怎麼來了？」
季揚說他坐一下。
葉遠看了一眼二樓又看回他：「有人訂了二樓靠窗那個位置。」
季揚說他知道。
葉遠歪了一下頭：「那你來幹嘛？」盯著他看了兩秒，突然笑了：「你來守人家相親啊。」
季揚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就是啥也不說。
你進門的時候季揚看見了。
你穿了那件淺色外套，頭髮卷了點，更好看了。
那個男的站起來幫你拉椅子，你對他笑了一下。
季揚把酒杯放下了，杯底碰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你在二樓跟章紹明吃了大概四十分鐘。
他給你看照片、聊他養的金毛、聊學校的事。
你應付著，耳朵里的聲音卻是另一道聲音。
低沉的啞著。
他跟你說話的時候你時不時走神，你強迫自己回來，強迫自己專注。
最後你站起來說去洗手間，經過樓梯口的時候腳步頓住了。
季揚站在那裡，後背貼著牆，手插在褲袋裡。
走廊燈光暗，他臉上半明半暗的，他看到你的時候從牆邊直起身了。
你開口的時候聲音變了：「你怎麼在這？」
他沒有回答，看了你兩秒，轉身往樓上走了。
你跟上去的時候心跳已經開始快了，你推開露台門的時候風灌進來，他站在欄杆旁邊背對著你。
你走到他面前站定，風把你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的，你問他：「你為什麼會在這？」
他轉過來正對著你。
「你今晚幾點、在哪、哪一桌，」他開口的時候聲音很低，是你耳機里那種聲線，尾音帶氣，「你告訴我了，所以我來了。」
你站在那裡看著他。
他知道你聽出來了——你的耳朵在那個聲音落下來的瞬間麻了。
他看到了，因為他又往前走了一步，這次你後腰抵上欄杆了，他沒有碰你，他只是看著你。
「你耳朵紅了，」他說，「你剛才跟那個人吃飯的時候你耳朵紅過嗎？」
你的小腿發軟。
你開口的時候發現自己咽了一下口水，聲音有點飄：「沒有。」
「那你現在為什麼紅？」他低頭靠近了一點，他的聲音比剛才更低，低到像他從喉嚨深處推出來的，「你昨晚是不是又聽我音頻了。」
你的臉燙了。
你裝聾作啞，但你咽了第二次口水。
他看到了，他的視線從你眼睛移到你嘴唇上。
「你每次聽我說話的時候就會咽口水，」他說，「面試那天就這樣。你咽了一下，我記住了。你剛才跟他吃飯的時候咽了幾次？」
「我不知道。」你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
「一次都沒有，」他說，「我數了。你跟他說話的時候你沒有舔嘴唇，沒有咽口水，沒有掐自己的手指。」
他說話的時候聲音很慢，每一個字都像他錄音頻的時候那樣：壓著氣、含著尾音，讓你沒辦法不聽，「你跟我說話的時候你這些動作全有了。你現在在掐自己的手指。」
你低頭看了一眼——你的拇指正掐著食指側面的皮膚，你自己都沒發現。
你鬆開了，抬起頭看著他。
他也在看你，他的聲音又低了一點：「你現在站在這兒跟我說話的時候，你腿軟嗎？」
你的耳朵在燒。
你開口的時候聲音在發抖：「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你現在就跟我走。」他的聲音抬起來一點了，但尾音還是低啞的，「你跟他吃了四十分鐘，你耳朵一次都沒紅。我跟你說了一句話，你腿就軟了。」
「」現在站在這兒，你在想我有沒有錄新音頻。我錄了，今天下午錄的，四分鐘，喘的，沒有台詞，你回去聽。」
他的手臂撐在你身側的欄杆上了，額頭離你額頭很近……呼吸噴在你臉上，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你回去聽的時候手會放在哪兒？」
你的後背在發燙。
你張了張嘴，聲音飄出來了：「你讓我想想。」
他退了一步，手從欄杆上放下來了，垂回身側。
「你下去跟他說你今晚吃完了，然後你出來，我在門口等你。」他的聲音已經恢復正常了。
你不自覺轉身往回走，走出幾步之後他的聲音從你背後追過來了，很輕，像只給你一個人聽的：「你說你聽我音頻的時候會摸自己，那你現在回頭看我一眼。」
你推露台門的手停住了。
你回頭了。
他站在原地沒有動。
你回到二樓坐下來，大學老師說「你去了好久」，你沒接話，你坐下來的第一句是：「抱歉，今天來之前我沒想清楚，你人很好，但我有喜歡的人了。」
他看了你兩秒，放下筷子：「那個在樓下等你的？」
你說是。
他笑了一下：「那你走吧。」
你下樓的時候經過吧檯，葉遠靠在邊上看了你一眼：「門口那個傻子你順便領走一下。」
你推開店門的時候夜風灌過來。
季揚站在那裡，背對著路燈，他看你出來的時候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你面前。
「送你回去，」他說，「到樓下就放你走。」
你站在他面前抬頭看著他：「你錄的那個音頻呢？」
他低頭拿出手機，點開一個文件，把手機翻過來讓你看屏幕，有四分鐘，文件名只有一個字母。
你伸手碰了一下那個文件名，他沒有鎖屏，你感覺他的視線落在你手背上。
然後他往前走了一步，低頭湊到你耳邊，開口的時候是你最熟悉的那種聲線，壓著的、啞著的，尾音帶氣，慢的：「你現在回去能睡著嗎？」
你的耳朵從耳尖麻到後頸。
你抬起頭看著他，你的手還攥著他手機的邊緣。
「你給我發過來，」你說，「我回去聽。」
他的聲音落下來了，嘴角動了一下，很小的幅度：「好。你先鬆手，不然我發不了。」
你鬆手了。
你的手指從他手機邊緣滑下來的時候碰到了他的手指，他沒有躲開，他的指尖順著你指背劃了一下，某種挑逗。
夜風很大，你站在路燈下面看著他，他沒有再往前走，他等你先動。
你轉了半個身，走了兩步之後你停住了。
你回頭了。
他還在那裡看著你。
「明天早上，」你說，「你發給我。」
他說好。
然後你轉身走了，你走了五步之後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你邊走邊低頭看，是一條新的語音消息，四分鐘，只有一個字母作為文件名。
你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沒有點開，你把手機放回口袋裡繼續往前走。
季揚站在路燈下面看著你的背影。
看到你走遠了才拿出手機看了一眼，那條語音消息顯示已發送，但還沒有顯示已讀。
他鎖了屏，把手機放回褲袋裡。
葉遠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店門口，喊了一聲：「你給人發了什麼？」
季揚沒回答，他轉過身往停車的地方走了，走了兩步之後低頭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