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住在城郊那棟小別墅,說好聽點是別墅,說難聽點就是偏僻得外賣都嫌遠的那種。
晚上七點以後連計程車都打不到,當初搬家的時候你媽說清靜,住進去了你才發現清靜和荒涼是同一個意思。
還好你是一個比較懶的人,能不出門就不出門,平時對你沒有多大影響,可是今天要出門。
下午你背著包下樓的時候,一出門就看見那輛黑色的庫里南停在你家門口的路邊。
你沒反應過來,甚至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確認沒有別人。
這時候車窗降下來一半,沈疏稔坐在裡面偏頭看著你。
他還是老樣子,永遠只穿黑白灰的衣服,顯他白得特別明顯。
今天穿著件淺灰色的薄毛衣,領口翻出一截白襯衫。
你看到旁邊放著一件淺色的女款外套。
你知道他是來接你的,還是開口問,「你來幹嘛?」
他說「接你。」
你說「你怎麼知道我幾點出門。」
他說「你和別人聊天的時候聽見了。」
你回想了一下,他果然在偷聽你講話,哼。
他把你那件外套遞過來,「外面冷。」
車子開出去一段,你低頭給周琳發消息,「我出發了,奶茶我買,一共幾個人。」
周琳秒回,「十個,別買太多喝不完。」
你打了「好」還沒發出去,旁邊伸過來一隻手把你手機拿走了。
你轉頭看他,他低頭掃了一眼你屏幕上的內容,自己摸出手機低頭按了幾下。
你問他幹嘛,他說「訂奶茶。」
「我訂就行。」
他低著頭沒看你,「十個人,一人一杯。」
你張了一下嘴想說錢你出,看見他已經把手機鎖屏扣在膝蓋上了。
真霸道,結帳的男人好帥。
中途的時候去拿了訂好的奶茶,整整20杯。
你彎腰接過來的時候沉得墜手,準備去聚會。
你看了他一眼,猶豫了一下,開口問他,「你不回去?」
他說「陪你上去。」
你轉過身往樓棟門口走,他跟在你後面。
你心裡在翻騰,他為什麼來,你什麼時候跟他說過需要他陪。
……你一個字都沒說過。
你很少來別人家聚會,有點緊張,帶上他更緊張了。
門裡面透出來說話聲和笑聲,你深吸了一口氣,抬手敲了門。
周琳穿著居家衛衣站在門口,看見你的時候她先笑了一下,然後換上了詫異的表情。
「你怎麼還帶了他?」
她沒惡意,但你聽出來她沒請他。
你站在門口,死腦快想出一個理由啊。
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膝蓋上那件外套,放在臂彎里,還沒來得及穿。
靈機一動,你舉了一下那件外套,「我出門忘帶外套了,」
你聲音拔了半度,「他順路給我送過來,正好趕上,我就說一起上來坐坐。」
你撒謊的時候心跳很快。
但他站在旁邊很配合地點了一下頭。
周琳看看你又看看他,那個「哦」字拖長,「進來吧。」
你進去了,彎腰換鞋的時候耳根燙得厲害。
周琳招呼你隨便坐,你往客廳走,他跟後面。
等你找了個空位坐下了,他一步不離地挨著你。
你覺得他應該也是跟你一樣不適應。
球賽還沒開始,客廳里鬧哄哄的。
有人拆了奶茶開始分,你拎來的那袋奶茶被放在茶几中間,大家在喊「誰要什麼口味」。
你端著一杯插了吸管喝了一口,是熱的,還是八分糖。
門鈴響了。
又有一個男生換鞋進來,往裡走了兩步掃了一圈,目光停在你這邊停了一下。
你不知道他為啥笑,後面你就知道了。
「哎你不是那個……」
他看了你兩秒又看了一眼你旁邊的人,臉上的笑更深了,「你們倆初中是不是就一個班?上高中了還沒分開?」
你的手停在薯片袋子裡。
客廳安靜了一兩秒,所有人都看過來了。
你開口說「初中同學」,聲音很大很急。
「就是初中一個班的。」
那個男生「哦」 「行吧」
還好,周圍的人又開始討論起來了。
你餘光掃到沈疏稔,他低著頭端著手裡的溫水杯,好像在笑。
你在意的是他一句話都沒說,一句都沒幫你解釋。
你有點不開心,說不上是生氣還是什麼,亂亂的。
有人喊了一句「玩真心話大冒險吧」,周琳聲音接上來「行啊,酒瓶呢」。
有人從茶几底下摸出來一個空啤酒瓶放在地毯中間。
瓶子轉起來了。
你一直祈禱別轉到你。
第一輪轉到一個戴眼鏡的男生面前,有人起鬨問他有沒有暗戀本班誰,他含糊過去了。
第二輪到馬尾女生,問她理想型是什麼,她笑著靠在沙發上說「長得好看就行」。
第三輪瓶口在地毯上轉了幾圈,晃晃悠悠地定在沈疏稔的方向。
有人「哦——」了一聲坐直了,問「有沒有在意的人」。
他坐在那兒沉默了幾秒,低著頭說「有」。
大家都會等他回答,他抬起眼掃了一圈又低下去了,補了一句「不想說」。
「這算哪門子回答」有人說「算了算了下一輪」。
你坐在旁邊心跳快了半拍,你把手從汽水瓶上拿下來了。
瓶子又轉了幾圈速度慢慢降下來,最後穩穩地停在你面前。
有人順著剛才的話問下來了,「你們初中到底有沒有在一起過」
「你是不是對他有好感」。
你聽見自己的聲音在說沒有,「就是普通同學,你們想多了」
你低著頭盯著茶几上那包撕開的薯片袋子,嘴上一句接一句往外丟,「沒有的事」「真沒有」,
你否認的時候看到他在看你,被你氣笑了。
他一句話都沒有說,一個字都沒有。
你心裡那口氣還沒落下去,愛理不理。
球賽放到下半場了,客廳里一群人說要開賭幾比幾。
你隨便應付了幾句,沒怎麼看進去。
大概十點多散場了,大家站起來穿鞋找外套。
你彎腰繫鞋帶的時候周琳在旁邊問你「怎麼回去,順不順路」。
你剛要說話,旁邊傳來一個聲音。
「我送她。」
你抬頭,他站在玄關那兒手裡拎著那件淺色外套,搭在小臂上。
你站起來伸手去拿,他抬了一下沒讓你夠到。
「穿上,」他說,「外面冷。」
樓道里大家往下走,你在前面他在後面,最後只有你們兩個在最後面。
「你剛才為什麼不說?」你問他。
他說「說什麼」,
你說「說我們沒關係。說初中是普通同學。
你讓他們在那兒猜你一句話都不講。」
他站在比你低一級的台階上微微仰著臉看你,面無表情,跟你六歲那年看到的笑容一樣。
「你講得夠多了,我再講一遍不是坐實了麼。」
你站在那兒看著他,那句話被反彈回來了。
你想讓他解釋他不解釋,現在他把你那句話原樣丟回給你了。
你轉回頭繼續往下走,腳步聲咚咚響在樓道里。
他跟後面,像你的影子。
上了車,你們都很沉默,其實你不太想上車,但是很晚了,總不能睡大街吧。
「今天他們說我們是初中同學的時候,」他開了口,「你為什麼不承認?」
你說「我們本來就是」。
他看著你目光沒移。
「你知道我說的不是這個。」
終於到站了,你直接下車了,沒有和他拜拜。
他「嗯」了一聲。
等你走了,他說「你跑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