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潯黎抬眼看了他一眼,鬆開了手。
與此同時,夏螢的指尖也倏然一撤,兩人齊齊退後半步,將那根繃得筆直的蠶絲完全交給了宿燼。
宿燼的十指間驟然亮起一團團淡藍色的火。
他把狐火的溫度壓到了極限,火焰細如針尖,柔若流水,貼著蠶絲的紋理遊走,精準地只燒斷蠶絲與石像之間那一線牽連,不傷絲內裹藏的殘魂分毫。
銀白色的魂魄碎片薄如蟬翼,在火光映照下微微顫動,仿佛隨時會碎成齏粉。
他屏住呼吸,指尖輕觸上纏在自己身上的蠶絲,淡藍色的火沿著絲線的紋路一寸一寸爬過去,細密而溫柔。
石像察覺到了異動,它猛然收緊所有纏住宿燼的蠶絲,絲線瞬間勒進皮肉更深處,鮮血沿著絲身滴落,在青石地面上綻出暗紅的花。
宿燼喉嚨里湧上一股腥甜,喉結上下滾了滾,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的手沒有抖,狐火的走向依舊平穩,藍光在夜色中明明滅滅,映著他下頜繃緊的線條。
火光過處,蠶絲無聲斷裂。一根接一根從他身上脫落,斷口整齊得像被剪斷的琴弦。
那些裹在絲里的銀白色殘魂從斷口安然飄出,在月光下浮浮沉沉。
宿燼望著那些殘魂,心底忽然湧上一陣酸楚,他想起大哥說過的話,妖邪之物最擅囚魂,可魂魄若困得太久,即便被救出,也再難入輪迴。
他咬了咬牙,把最後一根絲燒斷。
最後一根絲斷開的同時,宿燼嘶聲喊出來:「現在!」
沒有多餘的言語,沈潯黎的身影幾乎是隨著尾音一起動的。
他踏前半步,劍出鞘的弧度乾淨利落,只一劍,劍尖便精準地刺入石像胸口那道最深的裂紋。
劍刃沒入石心,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
石像的嘶鳴戛然而止。所有涌動的蠶絲在同一瞬間僵住,懸在半空,隨即一根根軟軟地飄落,落地時已失了所有光澤,變成了普通的線。
那些銀白色的殘魂從斷裂的蠶絲中徹底釋放出來,在月光下緩緩旋轉,浮在整座廟頂層,明滅如星河倒懸。
夏螢立刻催動安魂術,淡綠色的光從她掌心散出去,織成一張溫柔而細密的網,將那些殘魂一一收攏,小心翼翼地護在中間。
綠光映著她的臉,她的嘴唇翕動著念咒,有幾縷殘魂在她指尖流連了片刻,似乎帶著謝意,才安然歸於光網之中。
石像從胸口開始裂,裂紋向四面八方攀爬,噼啪聲密如碎冰,碎石簌簌掉落。
最後轟然坍塌,碎成一地青灰色的石塊,那兩顆暗紅色的眼睛滾落出來,在地上滴溜溜地轉了兩圈,停在了宿燼腳邊。
宿燼腿一軟,差點跪下去。
跪地之前,一隻手扶住了他的胳膊,掌心乾燥而溫熱,指節分明。
他抬頭,看著月光下沈潯黎那張清冷的臉,眉眼如畫,下頜還沾著一道乾涸的血痕,眼神平靜得像深潭。
宿燼似乎被燙了一下,移開了視線。
沈潯黎的指縫間還在往外滲血,可他扶住宿燼的那隻手,很穩。
隨著石像的塌陷,廟外的蠶群也停止了進攻。
成千上萬隻白蠶在月光下簌簌化成灰燼,紛紛揚揚飄散在夜風中,遠處傳來幾聲夜梟的啼叫,廟宇終於恢復了死寂。
「結束啦?」
夏螢將殘魂安放好,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隨即拍拍衣袖,嚷嚷著。
「這一趟下來,我再也不想穿蠶絲做的衣服了!看見絲線我就頭皮發麻!」
「我感覺我夢裡都要全是炎火符了。」
林安大大咧咧地往地上一坐,渾身靈力透支過度,臉色發白,衣袍上全是煙燻火燎的痕跡,格外狼狽。
「哈哈哈,林安,你臉花得跟花貓一樣。」
「笑什麼笑,你比我好到哪裡去!後腦勺的頭髮都焦了一撮!」林安不甘示弱回懟。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拌著嘴,氣氛終於活絡起來。
宿燼看著他們,嘴角微微揚起,卻又在轉回視線時,撞上沈潯黎正低垂著眼擦劍的動作。
劍身迎著月光,寒光流轉,沈潯黎高挑的身姿立在滿地碎石之中,衣袍染血,卻不顯一絲狼狽,反倒有種出塵的清寂。
宿燼望著他有些出神,半晌才開口:「師兄,你的手……」
「無事。」
沈潯黎頭也不抬,從儲物袋中取出幾瓶高階治癒靈藥,一瓶遞給宿燼,又分別遞給另外還在互相吐槽的兩人。
宿燼低頭看著夏螢林安他們手裡,那和三年前一模一樣的靈藥瓶子,嘴角向下撇了撇。
「走吧,先回去休息。」見他們歇得差不多了,沈潯黎淡聲開口,他站起身來就要往外走。
就在此時,他的餘光看見了碎石中的那枚碎片,瞳孔猛然一縮。
宿燼抬頭看到沈潯黎渾身僵硬的身軀,疑惑道:「師兄?」
沈潯黎這才回過神來,輕輕搖了搖頭。
「無事,你們先走,我留下看看有沒有什麼遺漏的。」
宿燼還想開口說些什麼,但看到沈潯黎面若冰霜的臉,閉了嘴,默默出了廟。
回到雲來客棧時,夜已深,街上打更的梆子敲過了三響。
高階靈藥的效果很明顯,沈潯黎手上的傷已經好了大半。
他剛剛沐浴完,帶著淡淡濕氣坐在床邊,墨發未乾,披散在肩後。
他食指摩挲著一塊黑色的碎片。
為何小廟裡的石像底下也壓著這個……
這和當年的真相有關嗎?
他指尖收緊,碎片稜角嵌進指腹的舊傷里,微微刺痛。
窗外月光灑進來,落在碎片表面,竟折射出一縷暗紅色的光,一閃而逝。
沈潯黎眯起眼,將碎片收入懷中,熄了燈,黑暗中,他的呼吸平穩,卻一夜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