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肯定是他們!!這幾個修士一來,我家的蠶一夜之間就全死了!」
「我家的也是!昨夜還好好的,今早就全變成了灰!」
「就是他們衝撞了蠶神!蠶神降罪了!」
「蠶神?今早有人去北邊那片桑樹林看了,蠶神的廟已經全破了!」
「什麼?那我的蠶絲怎麼辦?我上個月才接了客商五十匹的訂單,現在拿什麼交貨?」
「你五十匹算什麼,我家簽了八十匹,定銀都收了!這要是交不出來,賠都賠死!」
「都怪這幾個修士!好端端的來我們雲溪鎮做什麼?我們鎮子本來過得好好的!」
……
沈潯黎被一陣嘈雜聲吵醒,推開窗往下看了一眼,客棧門口不知何時聚了幾十個鎮民,黑壓壓圍了一圈。
賣糖糕的商販連推車都撂在了巷口,擼著袖子擠在最前面,還有前幾日還一起笑眯眯聊天的大娘,此刻臉上橫著怒容,嘴皮子翻得飛快。
甚至陳姨也在人群里,低著頭站在最後排,既不說話也不抬頭,只是攥著袖口的手指絞得發白。
為首的是雲來客棧的掌柜,他抬頭看見沈潯黎,聲音拔高了幾度:「仙師!你們來我雲溪鎮幾日之後,鎮裡的蠶就莫名其妙全死了,你們總得給個說法吧!」
「就是!我們一大家子十幾口人全靠這些蠶吃飯!」
「我家的蠶房三十架蠶匾,一夜之間全空了!那都是白花花的銀子啊!」
「你們修士了不起?你們修士就能毀人生機?今天不給個交代,你們別想出這個鎮子!」
幾個年輕力壯的男人往前擠了兩步,手裡的扁擔杵在地上咚咚響。
人群像一鍋煮沸的水,罵聲、怨聲、還有孩子的哭聲攪在一起,震得客棧門板都在嗡嗡顫。
「說法?」宿燼靠在門框上,手裡把玩著藥瓶,「你們是真的不知道嗎?」
這一句話像一塊冰砸進沸水裡,人群的聲浪驟然矮了一截。
「除了那些昏迷的女子,還有一些失蹤的。」沈潯黎走下樓,聲音冰冷,「趙掌柜,你應該比較清楚吧。」
趙掌柜的臉瞬間變了顏色,但很快又撐出一副怒不可遏的模樣。
「什麼清楚不清楚!我只知道你們一來我們鎮上的蠶全死了!你們得賠!」
他越嚷越大聲,兩隻手在身前揮舞,一副蠻不講理的模樣。
身後有幾個鎮民跟著附和。
「對!賠!」
「我們鎮子本來好好的,你們一來全毀了!」
圍觀的人群吵吵嚷嚷,忽然有人小聲說了一句:「趙掌柜,要不……讓仙師們說完?」
說話的是個年輕婦人,懷裡抱著個兩三歲的孩子,聲音細得像蚊蚋,卻讓周圍的竊竊私語驟然安靜了片刻。
趙掌柜扭頭看了她一眼,眼神仿佛要吃人。
「你什麼意思?」他嗓門又提了起來,「你是不是也跟他們一夥的?你知道我家今年折了多少銀子!」
「你家?」
婦人的聲音忽然大了些,雖然還在發抖,卻清清楚楚。
「趙掌柜,你家綢莊後院那幾棵桑樹,年年結的桑葚比別處的都黑都甜,我家孩子撿了一顆吃,回來就哭了一整夜,說看見樹底下有人伸手拽她腳脖子,你家的銀子,是白來的嗎?」
趙掌柜的臉色刷地白了。
宿燼看了那婦人一眼,指尖摩擦著瓶身的圖案,不緊不慢地開口:「你們鎮上的姑娘,昏迷的昏迷,失蹤的失蹤,我們來的頭一晚,就有人在鎮北的桑林里聽見哭聲。」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趙掌柜身上,「趙掌柜,有天夜裡你們家的人從後院抬了什麼東西出去,你總不會忘了吧?」
趙掌柜的喉結上下滾了滾:「那、那是……那是病死的蠶!!」
「病死的蠶用草蓆裹著抬?」沈潯黎走到宿燼身旁,聲音冰冷。
宿燼轉頭看了他一眼,接話道:「趙掌柜,病死的蠶會埋進後院牆根底下?你綢莊後院那七棵桑樹,長勢倒是好,就是樹根底下挖出來的東西,怕是不太好看。」
人群里忽然響起一聲短促的抽泣,一個穿金絲錦衣裙的中年婦人捂著嘴,眼淚順著指縫往下淌。
她旁邊的男人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壓著嗓子喝了一聲:「哭什麼哭!」
可男人的手也在抖。
趙掌柜的額頭冒出了汗珠,金絲錦的袍子領口忽然顯得勒得慌,他伸手扯了扯,卻扯不開那層無形的桎梏。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掃了一圈,似乎想找誰幫腔,可鎮長不在,幾個家族的家主也都不在,平日裡與他稱兄道弟的那群人此刻一個個低著頭,仿佛突然都成了啞巴。
「我沒忘!」商販也壓著嗓子回嘴,額頭上的青筋直跳,「可趙掌柜後院那幾棵樹……那年冬天親眼看見他往樹根底下埋東西!」
「行了!閉嘴!」大娘一把掐住他胳膊。
這些細碎的聲音像蛛網一樣在人群中蔓延,一浪接著一浪。
「你說我們衝撞了蠶神。」
宿燼站直了身子,藥瓶被他隨手拋起又接住,啪地一聲輕響在寂靜的街上格外清晰。
「可那廟裡的石像底下壓著什麼,趙掌柜,要不要我替你說?」
趙掌柜猛地抬頭,瞳孔驟縮。
他的嘴唇翕動了幾下,似乎想辯解什麼,可喉嚨里只發出嗬嗬的氣音。
「趙掌柜。」
沈潯黎停在他面前三步遠的地方,目光落下來,沒什麼情緒,卻讓趙掌柜覺得那視線比刀還鋒利。
「你綢莊後院那七具屍骨,頭骨全都朝著桑林的方向,十年間,前前後後獻祭了多少女子,你心裡有數,那所謂的蠶神它吃的是什麼吧。」
街上一片死寂。
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貨架上的金絲錦輕輕飄動,流光溢彩的緞面在日光下晃得人眼暈。
那些緞子忽然像蒙了一層灰,華美的光澤底下透出一種說不出的陰沉。
趙掌柜張了張嘴,喉間發出一聲短促的氣音,他的膝蓋抖了一下,金絲錦的袍擺掃過青石地面,發出窸窣的輕響。
咚的一聲,他跪了下去。
雙膝重重落地,額頭抵著地面,渾身的金絲錦皺成一團爛泥似的堆在身周。
「是……是吃的魂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