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的雲溪鎮,窮得叮噹響。
趙掌柜的綢莊是鎮上最大的鋪面,也不過是兩間漏雨的瓦房,貨架上擺著幾匹灰撲撲的粗布,一年到頭也賣不出幾尺。
他每天坐在櫃檯後面,看著門前冷清的街巷,心裡憋著一團火。
憑什麼別處的綢莊能日進斗金,他趙家幾代人守著這片桑林,卻連飯都快吃不上了?
所以當那個灰袍修士出現在他面前時,趙掌柜只覺得老天終於開了眼。
那修士瘦高個,面容模糊得像隔了一層紗,聲音卻清清楚楚:「雲溪鎮地處陰地,天生適合養蠶,卻一直發不了財,是因為缺了引子。」
他攤開掌心,上面躺著一枚漆黑的碎片,「只要獻祭七名陰木命格的女子,將她們的魂魄餵給這片碎片,鎮上的蠶絲產業便能日進斗金。」
趙掌柜盯著那枚碎片,喉嚨發乾:「會……會死人嗎?」
「不會立刻死,昏迷數月後悄然離世,外人看不出端倪。」
「那萬一被人發現……」
「你情我願的事,誰會去查?」修士微微一笑,「第一批獻祭的女子,你自己想著辦法出,你先把日子過好了,別人才會跟著你干。」
趙掌柜沉默了一夜。
第二天,他找到了鎮長,鎮長聽完之後,先是拍桌大罵他瘋了。
罵完之後沉默了很久,問了一句:「真的能成?」
「能成。」
「不會出事?」
「不會。」
鎮長背著手在屋裡走了三圈,停下來說:「第一批從我家出,我有個侄女,陰木命格,反正也嫁不出去。」
就這樣,一座蠶神廟在桑林深處建了起來,石像落成那天,趙掌柜親手將那枚碎片壓在底座下。
他雙手合十拜了三拜,不知道自己拜的是神還是鬼,但他知道,從今天開始,雲溪鎮要變天了。
最初那幾年,果然沒有出事,只是偶爾有女子在參拜之後變得瘋瘋癲癲,或者莫名其妙地昏迷,昏迷數月後悄無聲息地死去。
鎮上的人只當是衝撞了蠶神,受了責罰,趙掌柜對外說,蠶神庇佑,要有代價,這些女子是為全鎮人擔了災。
沒有人懷疑。
因為金絲錦真的做出來了,那絲又細又韌,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金光,摸上去滑不留手,是普通蠶絲根本無法比擬的上品。
第一批金絲錦賣出的時候,趙掌柜的手都在抖,不是害怕,是激動。
那些灰撲撲的粗布終於從貨架上撤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流光溢彩的錦緞,一匹就能賣到從前一年的收入。
鎮上的人開始富了。
最先富起來的是趙掌柜和鎮長,然後是與他們親近的幾戶人家。
新房子一棟一棟地蓋起來,青磚黛瓦,雕樑畫棟,從前的茅草屋一夜之間就拆了個乾淨,女人們穿上了金絲錦做的衣裳,男人們腰間掛上了玉佩,孩子們吃上了肉。
每個人都笑容滿面。
沒有人問那些昏迷的女子去了哪裡,也沒有人在乎,大家都只在乎自己家的蠶絲。
第五年開始,蠶絲的需求量更大了。
陰木命格的女子本就難求,根本就不夠用。
趙掌柜急了,去找那個灰袍修士,修士說:「不必拘泥於命格,只要是完好之身的普通女子,同樣可以用來獻祭,只是代價更大她們會死,魂魄會被碎片徹底吞噬,連輪迴的機會都沒有。」
趙掌柜只是沉默了片刻,便點了點頭。
消息是瞞不住的,鎮上漸漸有人開始議論,誰家的閨女又失蹤了,誰家閨女又昏迷了,鎮民們鬧到鎮長面前。
「失去幾個女子換取一輩子的榮華富貴難道不值得嗎?」
沉默,死一片的沉默。
那一天的天很沉,鎮民都沉默的散開了。
沒有人想過回去那種窮的揭不開蓋的日子。
偶爾有大娘會在閒余之時議論,但議論歸議論,沒有人報官,也沒有人追究,因為這一次,失蹤的不再是「別人家的女兒」,而是所有人家都心照不宣地輪流承擔。
你有女兒?今年輪到你家了,明年換我家,公平。
陳姨就是在那一年發現不對勁的,她的女兒玉蘭剛滿十二,陰木命格,已經被家族列入獻祭名單。
她跪在老爺面前磕了三個響頭,額頭磕出了血,求他想辦法救救玉蘭。
老爺坐在太師椅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緊不慢地說:「玉蘭能為這個家做點貢獻,是她的福氣。你若識相,閉上嘴,以後孫家不會虧待你們娘倆。」
陳姨抬起頭,看著丈夫那張冷漠的臉,忽然覺得這個人她從來都不認識。
她又去找鎮長,鎮長正在新蓋的宅子裡喝茶,見她來了,笑呵呵地招呼她坐,陳姨沒坐,直愣愣地跪了下去,說鎮長你發發慈悲,玉蘭才十二,鎮長放下茶杯,笑容不變。
「弟妹,你家這幾年吃了多少金絲錦的利,你心裡有數,新宅子是誰出錢蓋的?玉蘭的衣裳是誰出錢買的?要不是因為金絲錦,你到現在還在偏院啃窩頭呢,哪有今天的好日子?」
陳姨張著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鎮長站起來,背對著她,嘆了口氣:「獻祭幾個女子,換取雲溪鎮世世代代的富貴,難道不值嗎?弟妹,你好好想想。」
陳姨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回家的,她只記得那天晚上,她坐在玉蘭的床邊,看著女兒熟睡的臉,一夜沒合眼。
第二天,她端了一碗藥進去。
她想帶著玉蘭一起走,但藥端到嘴邊,她看著女兒那張稚嫩的臉,手抖得端不住碗,藥灑了一地。
她沒有死成,玉蘭也沒有。
幾個月後,玉蘭照例去參拜了蠶神廟。
回來後半個月,陳姨早上掀開被子,發現女兒閉著眼睛,呼吸心跳都在,但怎麼都叫不醒了。
陳姨沒有哭,她坐在床邊,握著女兒冰涼的手,坐了一整天。
從那天起,她每天晚上熬一碗安神湯,端到女兒床頭,第二天早上再端走。
其實她知道,那藥根本沒有用。
她早就知道真相,但她沒有揭發,甚至知道過往的修士可以揭露這鎮子吃人的本質。
但是她是不想說嗎,是不敢說。
說了,她和玉蘭都會被趕出去,趕出去之後呢?她一個庶出的女人,帶著一個昏迷的女兒,能去哪?
她選擇了沉默。
於是她和其他人一樣,吃著金絲錦換來的飯,住著金絲錦蓋的新房,穿著金絲錦做的衣裳,然後在深夜裡一口一口地吞咽自己的良心。
雲溪鎮的蠶,一年比一年旺,金絲錦的名頭傳遍了方圓百里,慕名而來的客商排著隊上門。
鎮上的日子越過越紅火,家家戶戶都蓋了新房子,請客吃飯從三菜一湯變成了七菜一湯,女人們的衣櫃裡掛滿了金絲錦的衣裙。
沒有人再提起那些昏迷和失蹤的女子。
只有偶爾,在深夜,蠶房的方向會傳來奇怪的聲音。
像是有人在低聲哭泣,又像是無數張嘴在同時咀嚼什麼,但那聲音太輕了,輕到沒有人願意承認自己聽到了。
趙掌柜的生意越做越大,綢莊從兩間瓦房變成了三進三出的大宅,門口掛著「雲溪趙記金絲錦」的金字招牌,人來人往,好不氣派。
他還開了客棧,看著來往的修士,明里暗裡聯合著幾個家族的家主阻擾修士調查。
他有時候會在深夜醒來,盯著天花板出神,想起十年前那個灰袍修士遞給他碎片時的眼神。
那眼神里的嘲諷,還有一種高高在上,看著螻蟻自相殘殺的快意。
他知道自己被騙了,但他回不了頭了。
十年前那個窮得叮噹響的趙掌柜,已經死了。
活下來的,是穿著金絲錦,住著大宅子,被人前呼後擁的趙大老闆。
他寧願相信這是蠶神的恩賜,也不願意承認那些女子的白骨,是他親手壘起來的台階。
這一天,趙掌柜站在綢莊門口,看著街上人來人往,臉上掛著慣常的笑容。
陽光很好,金絲錦在貨架上閃閃發亮,一切都很好。
除了他身後那座新蓋的宅子,地基下面,鋪滿了白骨,每一根都屬於一個被遺忘的名字。
他從不回頭看,不是不能,而是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