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溪鎮的事總算告一段落。
趙掌柜和鎮長被押往仙盟受審,鎮上那幾家綢莊的門板全卸了下來,蠶絲生意徹底停了,曾經一匹難求的金絲錦,如今只剩庫房裡幾卷積灰的舊料。
那些昏迷的女子服下固魂丹後,還需靠時間慢慢調養。
夏螢把收攏的殘魂一一點燈歸位後,整個人瘦了一圈,眼下青黑濃得像是用墨筆勾上去的,眼尾還泛著熬夜熬出的紅。
「我回去要睡三天三夜。」她趴在客棧的桌上,半張臉埋進臂彎里,聲音悶悶地傳出來,「誰都別叫我,叫我我就翻臉。」
林安難得沒跟她抬槓。
他沉默了片刻,把自己那份沒動過的乾糧推到她面前,紙包沿著桌面滑過去,正好停在她手邊:「吃點兒再睡。」
夏螢從胳膊縫裡抬起一隻眼睛看他:「喲,皇子殿下還會關心人呢?」
「……」
林安耳朵尖微微泛紅,伸手要去拿回來。
「不吃還我。」
「吃吃吃!」夏螢一把按住紙包,拆開就咬了一大口,腮幫子鼓得像只倉鼠。
宿燼靠在窗邊,指尖無意識地敲著窗框,目光落在遠處灰濛濛的鎮口,不知在想什麼,嘴角那點慣常的笑意也淡了。
「發什麼呆呢?」
宿燼一驚,迅速將袖中露了一半的藥瓶塞回去,轉過身時已經換上了那副混不吝的笑臉:「師兄,咱們什麼時候回宗門?」
「現在。」
「這麼快?不歇一晚?我看鎮上那家餛飩攤子還開著……」
「你想留在這兒?」
宿燼順著沈潯黎的目光看了看窗外。
綢莊的幌子還在風裡晃晃悠悠地搖,可再也沒有夥計站在門口扯著嗓子吆喝了,整條街靜得能聽見檐角風鈴孤零零地響。
他搖了搖頭,聲音難得老實下來:「不想。」
四個人收拾了行囊,在客棧門口道別,晨光從雲縫裡漏下來。
夏螢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用力眨了兩下眼,轉頭對著宿燼喊:「以後我們去玄清宗找你們玩啊!」
「行啊,帶上你們的皇子殿下。」宿燼朝林安努了努嘴,笑得促狹。
林安別過臉去,耳根那點紅還沒褪盡:「誰要去找你玩。」
夏螢拉著林安的袖子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補了一句,聲音被風扯得有點散:「沈師兄,照顧好我們宿燼師兄啊!」
宿燼耳朵尖一抖,「什麼叫你們宿燼師兄?」
夏螢已經拽著林安跑遠了,兩個人影在晨霧裡越來越小,最後只剩林安那身藍白衣角一閃,拐過巷口不見了。
沈潯黎看了宿燼一眼,什麼也沒說,抬手祭出了映霜劍。
劍身懸在半空,寒光泠泠,刃上凝著一層薄薄的白霜,在日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
他率先躍上劍身,衣袂被山風捲起,獵獵作響,他沒有回頭,只微微側過臉,餘光掃向身後。
宿燼笑了一下,利落地跳了上去,熟門熟路地站在沈潯黎身後。
這一次他沒有伸手去抱對方的腰,只是垂手輕輕攥住了他腰側那條窄窄的衣帶,指尖微微用力,攥出了一個褶皺。
「抓穩。」沈潯黎的聲音從風裡傳過來。
「抓穩了。」
映霜劍破空而起,雲溪鎮在腳下越來越小,屋舍如棋盤,河道如銀線,最後統統縮成一個灰白色的點,消失在翻湧的雲海里。
玄清宗的山門依舊巍峨,青石牌坊高聳入雲,山間雲霧繚繞,層層疊疊的殿閣樓台從雲氣里探出飛檐翹角。
沈潯黎在弟子舍前的石坪上落了劍,劍氣收攏時帶起一陣細風,吹得階前幾片落葉打了兩個旋。
宿燼跳下來,深深吸了一口山里清冽的空氣,帶著松針和晨露的味道,他終於覺得渾身舒暢,肩背都鬆了下來。
「我先去向師尊復命。」沈潯黎收了劍,劍身化作一道白光沒入袖中,「你回去休息。」
「我也去。」
「你去做什麼?」
宿燼踢了踢腳下的小石子,石子骨碌碌滾出去撞在台階上:「……離宗那麼多天,我想師尊了。」
沈潯黎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息。
最終他沒再拒絕,只淡淡說了句:「跟上。」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長廊,廊外的山茶開得正好,紅艷艷的幾朵探進廊來,宿燼伸手撥了一下,花瓣上凝著的露水落了他一手。
路上遇到幾個練劍結束的弟子,抱著劍迎面走來,齊聲叫道:「大師兄,二師兄。」
沈潯黎微微頷首,面色如常,步伐未停。
宿燼卻挺了挺胸膛,下巴微揚,嘴角那點笑意壓都壓不住,活像只抖開了尾羽的孔雀。
兩人走遠了,幾個弟子立刻湊到一處,嘰嘰喳喳壓低了嗓門。
「你們看見沒有?大師兄和二師兄居然心平氣和地走在一起,好難得啊。」
「感覺他們出去一趟回來,氣氛不太一樣了。」
「是我們錯覺嗎?我怎麼覺得二師兄剛才那神情,有點像在炫耀?」
「所以他們關係變好了?」
「我覺得以後怕是會經常看到大師兄二師兄黏在一塊兒。」
有人立刻哀嚎一聲:「那可不行!我家大師兄獨美!」
「應該沒這個可能吧,二師兄剛來的時候不是還嚷嚷著要打敗大師兄嗎?三天兩頭就要約架的。」
眾人沉默了一瞬,像是在回憶那段雞飛狗跳的日子。
然後不知道誰幽幽來了一句:「哎呀,以後總會有別的地方可以打敗的嘛。」
氣氛瞬間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