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廊盡頭,宿燼忽然打了個噴嚏。
沈潯黎腳步一頓:「怎麼了?」
「沒事沒事,估計有人念叨我。」宿燼揉了揉鼻子,笑得沒心沒肺,「畢竟我人緣好。」
「……」沈潯黎覺得有些無語。
「你……從小到大真的沒被別人打過嗎?」沈潯黎忍了又忍,還是問了出來。
「嗯?」宿燼疑惑轉頭看他,「有啊,畢竟我那麼優秀難免會遭人忮忌。」
「……」沈潯黎簡直沒話說。
主殿裡,雲珩仙尊正在煮茶。
紫砂小爐上水汽氤氳,茶香混著檀木的沉靜氣息瀰漫了整個殿閣。
他聽見腳步聲,頭也沒抬,只不緊不慢地問了句:「回來了?」
「師尊。」沈潯黎和宿燼一同拱手行禮。
「雲溪鎮一案已了結,弟子特來復命。」
「嗯。」雲珩仙尊慢悠悠地倒了杯茶,茶湯碧綠澄澈,在杯中微微打著旋兒,「聽說你們把人家廟給拆了?」
宿燼心虛地摸了摸鼻子,眼神亂飄。
「咋可能,那石像它自己倒的,跟我們可沒關係。」
「……」沈潯黎也不反駁,微垂下眼。
雲珩仙尊這才抬起頭,目光在兩人身上慢慢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宿燼那隻手上,袖口捲起處,幾道被蠶絲劃出的紅痕還沒完全褪去,細細地橫在小臂上。
他眉梢微動:「所以你們倆這是去查案還是去打架?」
「我們這次真沒打架!」
宿燼立刻來了精神,手舞足蹈地比划起來。
「多虧了我,我一眼就看出來那蠶有問題,當時打架的時候,我直接就是一個大翻身,然後——再然後——最後——」
他嘰里呱啦說了一堆,越說越起勁,忽然頓了頓,聲音收了幾分,「當然,還是師兄厲害一點。」
雲珩仙尊聽到最後那句話,稀奇地看了宿燼一眼,手裡茶盞都頓了一下。
「喲,當初剛來的時候不是還嚷嚷著要和你師兄打架,看看誰更強嗎?三天兩頭跑來跟我說要換對手。」
「那不一樣。」宿燼理直氣壯。
「師兄比我聰明點,查案做事的能力更強,但打架就不一定了,改天我和師兄再比劃比劃,讓您親眼看看……」
「行了行了,少貧吧你。」雲珩仙尊擺了擺手,打斷他的話頭,「你先回去,我和你師兄有話說。」
宿燼撇了撇嘴,一步三回頭地往外走,走到門口還扒著門框探回半個腦袋,朝沈潯黎眨了眨眼睛,這才徹底消失在門外。
殿門合上,殿內的茶香重新安靜下來。
雲珩仙尊端著茶盞沉默了一會兒,看著沈潯黎:「說吧,是不是有事情,看你從進門起就魂不守舍的。」
沈潯黎上前一步,從袖中取出那枚碎片,托在掌心遞到雲珩面前。
碎片不過寸許,通體烏沉,邊緣卻泛著一層極淡的暗紅色光澤。
「師尊,這個碎片。」
雲珩仙尊接過來,湊到燈下細細看了看,眉頭越皺越緊。
「又是這枚碎片。」
他指尖摩挲著碎片表面,聲音沉了下來,「你在調查的時候,有發現什麼異常嗎?」
「十年前,有人用陰木女子的魂魄來蘊養此碎片,手法極其隱秘,若非這次蠶絲異變牽扯出來,根本不會有人察覺。」
「以魂養器,如此邪門之術……背後之人到底想要什麼。」
雲珩放下碎片,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叩了兩下,喃喃自語。
殿內安靜了好一陣,窗外有風穿過松林,發出低低的嗚咽聲。
雲珩仙尊抬起頭,目光里多了幾分審慎:「你先回去吧,我去和那幾個長老一同商討,此事勿要聲張,在查清之前,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弟子明白。」
沈潯黎行了一禮,轉身要走。
「潯黎。」雲珩忽然叫住他。
沈潯黎停步回身。
雲珩看著他,語氣緩了下來,帶著一點長輩才有的溫和。
「是真相,總會水落石出,再如何還有師尊和長老們在,不用逼著自己,你就是太容易較真了,什麼事都往肩上扛。」
沈潯黎的身形微微頓了一下,垂在身側的手指蜷了蜷。
片刻後,他低聲道:「多謝師尊,弟子謹記。」
他轉身往殿門走去,背影挺拔,肩線卻隱約繃著。
雲珩望著那道背影,搖了搖頭,無奈地嘆了口氣。
殿門剛一拉開,一道身影就從門框邊彈了出來。
「師兄!!你和師尊聊了啥呀?」
沈潯黎腳還沒完全邁出門檻,就被宿燼堵了個正著。
沈潯黎沒有回答,只是看了他一眼:「還不回去?」
「哎呀,我看這個月色挺好看的,就看迷糊了一會兒。」宿燼仰頭指著天,理直氣壯。
「正好師兄你也出來了,咱們就一起走唄。」
沈潯黎沒有立刻回應。他轉過頭,看向遠處層疊的山巒。
夜色里山影幢幢,松濤陣陣,他眼底映著月光,沉靜得像一潭深水。
半息後,他淡淡地回了一個字。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