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師兄?"
「離元嬰的比試還有五天,大師兄怎麼來了?」
「大師兄居然來看金丹境界的決賽了!」
「大師兄不是從來不關注這些比賽的嗎?」
演武台邊的人群忽然騷動起來。
循聲望去,那道素日只在主峰出現的月白身影,竟不知何時立在了金丹賽區的廊柱下。
宿燼伏在碎石鋪就的檯面上,聽見那些零落的私語鑽進耳廓。
臉貼著冰涼的地磚,他想起月余前自己站在大師兄面前時擲下的那句話。
"我會進前五的"。
可此刻,胸口那團金丹正烈烈焚燒,靈力幾近枯竭,他連撐起眼皮都費勁。
膝蓋在打顫,手臂在發抖,人群聲音像無數細針密密扎著他的耳膜。
大師兄來了。
銀牙咬得咯咯作響,五根手指摳進磚縫,掌心的血把碎石都染成了赭色。
兩腿如灌了鉛般沉重,渾身每一寸肌膚都在嘶喊著倒下。
但他卻站起來了,脊背挺得筆直。
台上,韓承乾嘴角那抹從容的笑意,終於有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裂痕。
宿燼抬起小臂,將最後一絲幾乎消散的靈力,注入了腕間那枚暗紅色的狐尾珠。
珠子開始發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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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惚間,他想起很多年前大哥說的那番話。
那時候他剛測出靈根,大哥把珠子系在他腕上,指尖撫過他頭頂。
"小燼,妖族血脈覺醒一事,向來如此,有人窮盡一生觸不到那層門檻,有人年少時便已聽見血脈深處的迴響,當你聽到那聲迴響的時候,把靈力注入這顆狐尾珠,無論能不能覺醒,都是宿命。"
狐族的長老們都搖頭,說他性子太跳脫,參不透狐族血脈的蘊意,難。
宿命。
宿燼忽然笑了,唇角沾著血沫。
宿命什麼的,只有自己寫了才算。
珠子裂了。
妖力如決堤的洪流衝撞四肢百骸,經脈在擴張中發出細微的崩裂聲,劇痛裹著妖力一同席捲全身。
六條狐尾,猛地炸開。
銀色的皮毛在日光下泛著寒光,尾尖蒼白色的妖火無聲舔舐著空氣。
他的瞳孔驟然收束成豎瞳,眼尾勾出一抹朱紅,周身的氣息在一息之間徹底變了。
全場靜了一瞬。
然後炸了。
"二師兄覺醒了!"
"血……血脈覺醒?!不是說只有極少數妖族能做到嗎?"
"他才十八歲!十八歲的血脈覺醒!"
"天哪……跟大師兄一樣的天才啊……"
聲浪震得演武台都在微微顫動。
與此同時,凌霄峰主殿。
大長老捧著茶盞,啜了一口,臉上的表情微妙地僵住了。
他沉默片刻,扭過頭看向身邊正悠閒沏茶的人。
"雲珩,你這茶沏得真是一點進步都沒有。"
對面那人連眼皮都懶得抬:"不喝還我。"
杯中浮葉輕輕一盪,那股妖力波動跨過數座山頭,仍然帶著不可忽視的凜冽之意。
大長老放下茶盞,深吸一口氣,看著雲珩咬牙切齒。
"你命真好,收了兩個天才徒弟。"
雲珩終於抬起眼,唇角微彎,是個極淡的弧度。
"羨慕?自己去淘。"
他說完,又低頭慢悠悠地品了口茶,那副氣死人不償命的樣子,讓大長老恨不得把茶潑到他臉上。
宗門諸峰的幾位長老幾乎同時動了。
神念掃過,身影便已落在演武台邊緣的觀禮席上,目光灼灼地盯著台上那個六尾狐妖的少年。
人群後方,一道身影悄無聲息地立在最前排的陰影處。
雲珩仙尊側目,有些意外:"潯黎?你也來看宿燼那小子的決賽?"
沈潯黎的視線落在台上那團蒼白的妖火之間,頓了頓,別開眼:"……只是路過。"
妖族血脈覺醒,會覺醒妖力,從此靈力和妖力同修。
攻擊狀態下可化為妖獸形態,境界直接拔高一個大境界。
也就是說,此刻的宿燼,已是元嬰後期。
"血脈覺醒……"
韓承乾把這四個字在舌尖滾了一周,目光沉了下來,嘴角那點笑意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呵,果然是天才。"
話音未落,宿燼動了。
銀色殘影拖曳在空氣中,六條狐尾同時刺出,每一根都裹著濃稠的蒼白妖火。
韓承乾的歸元劍挽出一道青色光幕,密如織網。
可妖火的衝擊下,劍身發出一聲悽厲的嗡鳴,肉眼可見的裂紋從劍脊向兩側蔓延。
一退再退。
最後一招時,宿燼的右拳攥緊,妖火在拳鋒上凝聚成一顆蒼白的光核。
他欺身而上,拳風破空而來,直貫韓承乾胸口。
這一拳下去,韓承乾擋不住了。
歸元劍發出如同瀕死鳥雀的悲鳴,護體劍氣寸寸碎裂,青光像琉璃般剝落,漫天紛飛。
他的身體向後仰去,重心已徹底懸在了擂台之外。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結束了。
然而就在那一剎,韓承乾笑了。
他猛地收劍入鞘,腰身以一種極不符合人體結構的角度生生擰轉,雙足在虛空一踏,硬生生止住了後仰的頹勢。
歸元劍再度出鞘,劍身上亮起的青光刺得人睜不開眼,那劍光比之前濃烈了數倍,劍意凜冽如實質的刀刃,卷著破風聲刺出。
"歸元·破極。"
台下響起尖叫。
裁判席上的長老霍然起身,袖中令牌飛出,擂台四周的防護禁制亮起刺目的紅光,發出尖利急促的警報。
那一劍,刺向宿燼的胸口。
韓承乾動了殺心。
宿燼卻只是微微眯眼。
覺醒之後,韓承乾的動作在他眼中慢得像水中游過的魚,慢了半拍。
每一個抬手,每一寸劍尖的軌跡,都清清楚楚。
六條狐尾同時纏上歸元劍的劍身,從不同角度絞住了那道青光,皮毛被劍鋒割開,鮮血順著銀色的毛髮滴落,在地磚上濺開一朵朵暗紅的花。
他沒有鬆開,妖火沿著劍脊逆流而上,像藤蔓纏住枯木,一寸一寸地燒進去。
燒進了韓承乾的經脈。
那道"歸元·破極"的靈力迴路在妖火的侵蝕下寸寸崩斷。
一瞬的靈力反噬,粉身碎骨的劇痛從四肢百骸同時湧上來,韓承乾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劍懸在半空,他整個人像被釘在了時間中,一動不動。
然後他鬆開了手。
歸元劍從掌心中滑落,觸地時發出一聲清越的脆響,隨即碎作數段,斷口處殘餘的青光明明滅滅,像垂死的螢火。
本命劍碎裂的剎那,韓承乾噴出一大口鮮血,雙膝一軟,跪在了宿燼面前。
發冠散了,衣袖沾滿塵土,哪還有半分平日的從容。
"為什麼……"
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血順著唇角淌下來,滴落在碎裂的劍身上。
"為什麼你能抓住?為什麼你能?"
宿燼低頭看著他。
他不知道韓承乾在問什麼。
他的手掌被割得深可見骨,血滴滴答答落在地上,胸口的狐尾也疼得發麻,膝蓋在軟,眼前一陣陣地發花。
裁判長老愣了很久,直到台下有人開始叫喊,他才猛地回過神,清了清嗓子,聲音在靈力加持下傳遍全場。
"金丹組魁首——宿燼!"
歡呼聲像潮水一樣湧上來,一浪高過一浪,震得整座演武台的防護禁制都在微微顫鳴。
無數張面孔在宿燼模糊的視線中晃動著,可他已經什麼都聽不清。
膝蓋終於撐不住了,視線一黑,整個人朝前栽去。
一隻手伸過來,穩穩地接住了他。手臂穿過他的腋下,將他整個人撈起來。
氣息很淡,像雨後山間的松風。
"大師兄怎麼上去了?"
"他……他背了二師兄?!"
"他們什麼時候關係那麼好了?!"
身後嘈雜的議論聲越來越遠。
沈潯黎背著宿燼,一步一步走下演武台,穿過沸騰的人群。
宿燼伏在他肩頭,滾燙的呼吸一下一下掃在他頸側,狐尾的皮毛垂落下來,拂過他手背。
沉默穿過數道迴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