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承乾已經停在金丹大圓滿整整三十年了。
三十年的春去秋來,玄清山的桃花開了又謝,謝了又開。
晚他入門的弟子,一個個都超越了他。
唯有他,寸步不進。
每次走過演武場,都能聽見師弟師妹們熱絡的招呼。
"韓師兄好。"
"韓師兄又來訓練啦?"
他生了一張溫潤如玉的臉,笑起來的時候眉眼彎彎,誰見了都覺得親切。
入道幾十餘年,他從未對誰說過一句重話,宗門上下提起韓承乾,都說那是最好脾氣的師兄。
可這"好脾氣"的皮囊下,藏著什麼呢?
沒人知道他在夜深人靜時獨自練劍到指節滲血,也不會他會在月下枯坐整夜望著那層始終捅不破的屏障。
更沒人知道,當他在山道上聽見幾個新入門弟子閒聊。
"韓師兄好像金丹大圓滿好久了。"
"你說他會不會這輩子都沒辦法突破了?"
那一刻,他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面上卻還能扯出一抹溫和的笑,衝著那幾個匆忙噤聲的後輩點點頭,從容走過。
他把所有的恨、所有的妒、所有的不甘,都吞下去。
吞得乾乾淨淨,一絲不漏。
十年前,掌門雲珩仙尊從山下帶回一個孩子。
那孩子渾身是傷,奄奄一息,明明還小,眼神卻冷得像數九寒天的玄冰。
掌門收他為首席弟子,直接壓過了宗門裡所有內門弟子,成為玄清宗的大師兄。
宗門炸了鍋。
一個來歷不明的野孩子,憑什麼?
韓承乾也好奇。
他帶著冰糖葫蘆去看那孩子,擺出最親切溫和的姿態,想看看這冷冰冰的小孩會作何反應。
沈潯黎接過糖,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太冷了,冷到韓承乾後背發麻,像是被人用冰錐捅進了心口。
他沒說話,把糖放下就走了。
漸漸的,韓承乾發現那小孩總是冷冰冰的,他覺得無趣極了。
但他還是不自覺地注意沈潯黎。
一個小孩,沒有朋友,誰也不理,頂著"空降大師兄"的名頭,在宗門裡活得舉步維艱。
那些比他年長的弟子明里暗裡刁難他,訓練時故意把他擠到最邊上,比試時下重手,用劍鞘抽他後背,看他踉蹌跌倒,然後哄堂大笑。
"切,一來就成為大師兄,誰知道靠的是什麼。"
"天生劍骨又怎麼樣?還不是被我打趴了。"
韓承乾偶爾從演武場邊路過,看見沈潯黎一個人從地上爬起來,拍掉膝上的土,面無表情地重新站回隊列。
韓承乾站在人群之外,漠然看著這一切。
人性本是如此,他這麼想著。
他知道真正的原因,只是不敢承認。
當他看著沈潯黎被排擠欺負,心裡某個角落竟然生出一絲隱秘的寬慰。
你看,你也一樣,你也不被接納,你也處處碰壁,我們是一樣的人。
這個念頭讓他安心,也讓他覺得自己不那麼孤獨。
沈潯黎十四歲那年,參加了宗門大比的築基組。
他一路打上去,劍鋒凌厲得不像一個十四歲的孩子,他都贏下了每一場。
決賽那日,他的對手是築基巔峰的齊桓,比他高了整整一個小境界。
所有人都等著看沈潯黎認輸。
但沒有。
沈潯黎被打碎了左臂的骨頭,又被打斷了三根肋骨,渾身筋脈崩裂了近半,鮮血從他口鼻湧出來,染紅了大半身道袍。
最後他的劍捅穿了齊桓的護體真罡。
他贏了。
築基組魁首,沈潯黎。
丹草峰的弟子匆匆給他纏上繃帶,灌了一碗止血散,便把他扔進了一間偏僻的小單間裡。
大師兄的殊榮換不來一間像樣的靜室。
韓承乾在那間屋子外站了很久,他從門縫裡看見沈潯黎縮在榻上,整個人蜷成一團,痛到渾身發抖,咬著被角一聲不吭。
那張蒼白的小臉上,嘴角卻微微翹著。
他在笑,一個人在笑。
韓承乾忽然覺得喉嚨發緊,他想推門進去,想說點什麼,可手抬起來又放下了,他轉身走了。
後來沈潯黎開始學煉丹。
沒有人教他,他就自己翻藏書閣峰的殘卷,炸了十二次丹爐,燒掉半間屋子的草藥,終於煉出一種高階的續脈融骨丹。
品相極差,藥力勉強能用,但足夠他應付自己那些反覆崩裂的舊傷了。
韓承乾遠遠看過他在丹房裡灰頭土臉的樣子,一個人對著丹爐發呆,把廢丹一顆一顆碾碎,重新配比,再試。
他明明可以去找掌門訴苦,可以去告那些人的狀,但他一次都沒有。
真正讓他記住沈潯黎的,是走火入魔那一次。
他夜裡練功時真氣逆行,差點把丹田炸了,當時意識渙散之際,一瓶高階靈藥遞到了他面前。
他醒來時,看見沈潯黎坐在窗邊,背對著他,窗外的月光落在那人肩上,清清冷冷的。
"為……為什麼救我?"韓承乾啞著嗓子問。
沈潯黎偏過頭看了他一眼,目光依舊淡漠。
"小時候,你給過我糖葫蘆。"
說完就走了。
韓承乾攥著那個藥瓶,坐在原地,愣了很長時間。
他自己都忘記了那帶有目的性的冰糖葫蘆了。
但沈潯黎記得。
一直記得。
韓承乾把那個藥瓶擺在床頭,每天都看。
看久了,他心裡的感激一點一點地變了味,變成了一種腐蝕心肝的酸。
沈潯黎越來越強。
十六歲金丹,十九歲元嬰後期,那些曾經欺辱過他的人,不知怎的,一個接一個因為"違反門規""勾結外宗""私藏禁術"之類的理由被逐出宗門。
漸漸的,修真界都只知道,玄清宗有個百年難遇的天才大師兄,天生劍骨,十九歲的元嬰後期,前途不可限量。
韓承乾站在人群里,仰著頭看他。那孩子曾經被打碎骨頭都爬不起來,如今高高在上,俯瞰眾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