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沈潯黎身邊多了一條尾巴。
狐族的少年,叫宿燼,十八歲,金丹後期。
他整日跟在沈潯黎後面,"師兄師兄"地叫,嗓音清亮得像山澗泉水,怎麼攆都攆不走。
所有人都以為沈潯黎會像對待旁人一樣冷冷避開,可他沒有。
韓承乾有次遠遠看見,宿燼不知在說什麼,手舞足蹈的,圍著沈潯黎不停的打轉。
沈潯黎走在前頭,似乎是被他煩的無奈了,放慢了步子,偏過頭,用無奈又有點縱容的語氣問:"有事?"
就那兩個字,韓承乾在暗處站了很久,指甲把掌心掐出血來。
他等了十年,看著沈潯黎從泥里爬出來,陪著他走過最黑暗的日子。
雖然只是遠遠地"陪著",卻從來沒有換來過沈潯黎一個放慢的腳步。
宿燼什麼都沒做,不過纏了幾個月,那人就為他停了步。
憑什麼?
金丹組決賽那日,韓承乾站在台上,對面是宿燼,他攥緊了手中長劍,指節發白。
他要贏。
不是為了金丹組第一,不是為了宗門的認可,他只是想讓那個人看一看,他並不比宿燼差。
比試開始,宿燼的符陣確實精妙,狐族的底子不差,但在韓承乾面前還是嫩了些。
一劍劈開符陣,兩劍挑飛三張靈符,三劍把宿燼逼退到擂台邊角。
宿燼跌倒了,爬起來,又跌倒了,又爬起來。
嘴角的血糊了半張臉,道袍被劍氣割得破爛不堪,可他就是不肯認輸。
韓承乾嘴上說著"符陣銜接太慢","靈力運轉不夠流暢"之類的點評,手裡的劍卻越來越重。
每一劍劈下去,他心裡都在咆哮:認輸啊!你為什麼還不認輸!你已經輸了!
可宿燼站起來了一次又一次,眼睛裡那團火燒得比剛才還旺。
韓承乾忽然恍惚了一瞬。
十四歲的沈潯黎,渾身是血,碎了骨頭,斷了筋脈,也是這樣站著,不肯跪。
恍惚間,他們兩個的身影重合。
憑什麼?憑什麼你們都可以做到?憑什麼你們跌倒了就能爬起來,而我在原地卡了三十年,寸步難進?
憑什麼你宿燼不過幾個月就能讓他為你停步,而我在他身邊看了十年,在他眼裡連個影子都不算?
韓承乾的眼睛紅了。
最後一劍刺出去的時候,他自己都不知道想刺穿的是什麼。
是宿燼的胸口,還是自己心裡那團永遠填不滿的窟窿?
劍尖在宿燼心口一寸之外停住了。
韓承乾看到了觀賽台前那道白色的身影。
沈潯黎站在那裡,白衣如雪,風拂過他的發梢。
臉上卻是少有的的焦急。
他在看。
看的是宿燼,從來都是宿燼,從來沒有,看過他一眼。
韓承乾的劍垂下來。
他跪在四分五裂的擂台上,仰著頭笑。
笑著笑著,眼淚從眼角滾下來,砸在碎裂的青石板上,啪嗒,啪嗒。
十年了。
他見證了沈潯黎的一切,自以為兩個人同病相憐,以為他們是一路的人。
自以為自己在沈潯黎的生命里該有一席之地。
可他終於明白,沈潯黎走的那條路,是用自己的血和骨頭鋪出來的。
而他韓承乾,不過是在路邊看著,什麼都沒做。
他不敢像沈潯黎那樣撞碎了骨頭再站起來,不敢像宿燼那樣坦然地去親近一個人,不敢把自己的不甘和委屈摔在別人面前。
他只敢笑,只敢溫和,只敢把所有的恨都咽進肚子裡,然後在深夜一個人對著木樁發泄。
離開宗門那天是個陰天。
韓承乾站在玄清山門前,回頭看了一眼。
山門上的"玄清宗"三個字被雲遮了一半,霧蒙蒙的,山道上有人來來往往,沒有人注意到他。
他本想留點什麼。
一封信,或者一句口信,可提筆的時候,他發現自己不知道該寫給誰。
寫給沈潯黎?寫什麼?寫"我嫉妒你身邊那個人"?寫"我等了你十年你為什麼不看我"?
太可笑了。
那人從來就沒欠過他什麼,那一瓶丹藥,一早就還清了一串糖葫蘆的情分。
何況那根本就不能算得上一個情分。
他韓承乾才是那個什麼都沒有付出,卻什麼都想得到的人。
他放下筆,把空白的紙折好,收進懷裡。
轉身的時候,他看見山門邊那棵老槐樹上,不知道誰用劍尖刻了一行小字。
"韓承乾,金丹大圓滿,三十年。"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伸出手,用指腹把"三十年"三個字抹掉了。
什麼都沒留下,什麼都沒帶走。
隻身一人,下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