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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拭目以待

2026-10-16 02:28:22 作者: 烤荔芝

  不應該衝動的。

  把宿燼帶回弟子舍後,望著榻上那張毫無血色的臉。

  沈潯黎合上門,胸腔里那陣倉皇的懊悔這才後知後覺地湧上來。

  他立在門邊僵了片刻,指節在袖中攥了攥,才壓下眉宇間不該外露的情緒。

  請了丹草峰的長老來診治,安頓好一切後,他便徑直往凌劍峰去了。

  路過演武場外圍的訓練坪時,幾名外門弟子正圍在一棵老槐下,壓著嗓子湊著頭。

  「我跟你們說,韓師兄決賽最後那一劍,分明是故意收的勢。」

  「就是就是,若韓師兄當真刺下去,姓宿的小子哪還能好好站在台上?」

  「掌門弟子嘛,資源堆出來的,換成咱們有那些符籙陣石,誰打不進金丹組決賽?」

  「看那些符隸的筆鋒,根本不像他自己畫的。」

  「最後在台上怕不是裝暈吧,專等著大師兄去背他呢……」

  ……

  話音夾在風裡,帶著黏膩的惡意,一字不落地掃過沈潯黎耳側。

  

  他腳步驀地一頓,那些話像曾幾何時扎在他自己脊背上的舊刺,此時被人重新翻出來,狠狠往肺腑里按了一回。

  幾個人說得正起勁,忽然覺得頭頂的日頭暗了一暗,抬頭時正對上沈潯黎那雙冷得像淬過冬水的眼。

  「背後論人是非,以己之庸,度人之才,難怪修行日久,竟毫無寸進。」沈潯黎冷冷開口。

  幾個弟子聽到沈潯黎這樣直白不留情面的話,臉色極其難看。

  沈潯黎沒有多看他們一眼,轉身便走,衣袂擦過草尖,聲響利落得近乎寡情。

  但走出數十步後,他停在凌劍峰山道的石階下,望著蜿蜒向上的青石板,忽然又站住了。

  不應該衝動的,他想,沈潯黎又開始懊悔起來。

  他只是恰好路過罷了,就算他們說的是旁人,他也不會袖手旁觀。

  他斂了斂眸,宗門裡該清一清這樣的雜草了。

  與此同時,凌霄峰的弟子舍內。

  陽光從半開的窗欞漏進來,在青磚地上鋪出一道道細長的光斑,浮塵在光柱里緩緩打著旋。

  宿燼醒來時,鼻尖聞到帶著竹葉氣息的冷香,沉沉的,很安心。

  他睜開眼,視線由模糊漸漸聚攏,認出是自己房中的橫樑。

  桌上摞著幾隻空藥碗,碗沿尚餘一圈藥漬,整整齊齊地碼著,旁邊碟子裡擱著幾塊涼透的桂花糕。

  他動了動手指,渾身的骨頭像被拆散又胡亂拼回去。

  「二師兄!」

  門被猛地推開,未見其人先聞其聲,趙恆的聲音炸了進來。

  宿燼還沒來得及轉頭,趙恆已經撲到床邊,彎下腰,使勁嚎。

  「你昏迷了一天一夜!掌門親自來看過你,丹草峰的許長老也來了,說你靈力透支得太狠,筋脈差點就全廢了!」

  「等等。」宿燼聲音沙啞,「別嚎了,我還沒死。」

  「一天一夜!」趙恆捶了一下自己的胸口,哽咽得肩膀直抖。

  宿燼沉默了片刻,低頭看向自己被紗布纏成粽子似的右手,他試著握了握拳,唇角一抽,疼得齜了齜牙。

  「誰送我回來的?」他問。

  趙恆愣了下,拿袖子胡亂抹了把臉:「是……是大師兄。」

  「大師兄把你從演武台背下來的,當時你當場昏過去,裁判剛宣布結果,他就從高台上直接躍下來,一句話沒說,背著你便走了。後來許長老來給你治傷,他就一直等在門外頭,你這邊傷處理完了才走的。」

  宿燼盯著天花板上木紋遊走的痕跡,心跳咚咚咚地在肋骨間擂起來,壓都壓不住。

  「大師兄……沒說什麼?」他問。

  趙恆想了想,老實答道:「走的時候說了兩個字。」

  「什麼?」

  「『蠢貨。』」

  宿燼愣了一瞬,然後笑了。

  笑著笑著牽扯到嘴角的裂口,疼得他直吸涼氣,可笑意怎麼都壓不下去。


  趙恆看他笑,也跟著傻樂了兩聲,旋即又板起面孔。

  「你還笑!你不知道外面那些人現在怎麼嚼舌根的!」

  宿燼的笑意淡了些,偏過頭看他:「怎麼說?」

  趙恆咬了咬牙,「他們說你能贏決賽是因為韓師兄讓著你!還說符隸都是掌門私底下給的,可那明明是你自己一張一張畫出來的啊!」

  他越說越氣,聲音拔得老高,「還有人傳你昏迷不是因為傷,是因為血脈覺醒失敗反噬了,說你以後修為再也上不去了!你說這些人是不是腦子有病?」

  宿燼安靜地聽著,他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被角的針腳,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歪脖子樹上,樹葉被風翻得沙沙響,光斑在葉面上來回跳躍。

  趙恆說幹了嘴,見他不言語,急了:「二師兄!你倒是說句話呀!你不生氣嗎?」

  宿燼靠回枕上,一臉無所謂。

  「生氣。」他說,「但生氣沒用。」

  他從一出生就帶著妖族的身份,進宗便成了掌門弟子。

  無論他做什麼,那些人總有理由否定他,以前他也辯解過,氣得翻來覆去睡不著。

  後來他明白,嘴長在別人身上,他說破天也沒用,能證明自己的,從來不是嘴。

  更何況,他大部分心思都花在如何打探他那宿敵大師兄上去了,哪有餘暇管旁人怎麼說。

  「那你就讓他們說去?」趙恆不甘心。

  「讓他們說唄。」

  趙恆看著他,嘴唇翕動幾回,最後只嘆了口氣:「二師兄,你這心真大。」

  宿燼沒接話。

  過了幾息,奪魁的喜悅像潮水一樣遲來地漫上心頭。

  他現在特別想見沈潯黎。

  「你快走,我要歇了。」

  他把趙恆往外一推,語氣聽著不耐煩,眼底卻亮著光。

  門一合上,宿燼翻身就從床上蹦起來,紗布下的傷口被扯得生疼,他也顧不上了,胡亂披了件外衫就往門外沖。

  「跑那麼快,去哪兒?」

  一道清冷的聲音從廊柱後傳來。

  宿燼腳步一剎,回頭時眼睛刷地亮了。

  「師兄師兄!!我是金丹組的魁首!我晉級元嬰了!我還覺醒了狐族血脈!我!可以堂堂正正跟你打一場了!」

  他嘰嘰呱呱地倒豆子般說了這一堆,臉上的笑從眉梢鋪到嘴角,壓都壓不住。

  沈潯黎站在廊下陰影與陽光的交界處,聽他絮叨著,唇角不知不覺揚起,淺得像水面上的漣漪。

  宿燼忽然愣住,直直望著他:「師兄……你笑起來,好好看啊……」

  那抹弧度瞬間繃直,沈潯黎別過臉去,腳步不自覺地快了幾分。

  「錯了錯了!師兄我錯了!我不說了!」

  宿燼嘿嘿笑著,小跑著追上去,身影在陽光里拖出一道歪歪斜斜的影子。

  「受了傷就好好歇著。」沈潯黎目光平視前方,聲音寡淡,「四天後便是元嬰大比,你說過要進前五。」

  盯著他微紅的耳尖,宿燼忽然有些失神,心裡那片火不知什麼時候燒起來的,又暖又燙。

  「師兄,對不起,」他聲音低了些,「那兩個月訓練太緊,我都沒能去找你。」

  沈潯黎腳步微滯,隨即若無其事地繼續往前。

  「你從來都沒有來找我的必要。」

  像一團火驀地落入枯原,一整片心野都被燒得烈烈作響,燙得沈潯黎喉間發緊,指尖無意識扣住了袖邊。

  「可是我想來找師兄,」

  宿燼笑著說,聲音裡帶著少年人那股不管不顧的坦蕩。

  「畢竟我可是要打過師兄的人!」

  火燒得更旺了,灼熱里卻透出某種叫人無處退避的暖意。

  沈潯黎腳步未停,可耳尖那點紅痕遲遲未褪。

  「先進了大比前五再說。」

  「那師兄就拭目以待吧!」

  「嗯。」他聲音低低的。

  「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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