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應該衝動的。
把宿燼帶回弟子舍後,望著榻上那張毫無血色的臉。
沈潯黎合上門,胸腔里那陣倉皇的懊悔這才後知後覺地湧上來。
他立在門邊僵了片刻,指節在袖中攥了攥,才壓下眉宇間不該外露的情緒。
請了丹草峰的長老來診治,安頓好一切後,他便徑直往凌劍峰去了。
路過演武場外圍的訓練坪時,幾名外門弟子正圍在一棵老槐下,壓著嗓子湊著頭。
「我跟你們說,韓師兄決賽最後那一劍,分明是故意收的勢。」
「就是就是,若韓師兄當真刺下去,姓宿的小子哪還能好好站在台上?」
「掌門弟子嘛,資源堆出來的,換成咱們有那些符籙陣石,誰打不進金丹組決賽?」
「看那些符隸的筆鋒,根本不像他自己畫的。」
「最後在台上怕不是裝暈吧,專等著大師兄去背他呢……」
……
話音夾在風裡,帶著黏膩的惡意,一字不落地掃過沈潯黎耳側。
他腳步驀地一頓,那些話像曾幾何時扎在他自己脊背上的舊刺,此時被人重新翻出來,狠狠往肺腑里按了一回。
幾個人說得正起勁,忽然覺得頭頂的日頭暗了一暗,抬頭時正對上沈潯黎那雙冷得像淬過冬水的眼。
「背後論人是非,以己之庸,度人之才,難怪修行日久,竟毫無寸進。」沈潯黎冷冷開口。
幾個弟子聽到沈潯黎這樣直白不留情面的話,臉色極其難看。
沈潯黎沒有多看他們一眼,轉身便走,衣袂擦過草尖,聲響利落得近乎寡情。
但走出數十步後,他停在凌劍峰山道的石階下,望著蜿蜒向上的青石板,忽然又站住了。
不應該衝動的,他想,沈潯黎又開始懊悔起來。
他只是恰好路過罷了,就算他們說的是旁人,他也不會袖手旁觀。
他斂了斂眸,宗門裡該清一清這樣的雜草了。
與此同時,凌霄峰的弟子舍內。
陽光從半開的窗欞漏進來,在青磚地上鋪出一道道細長的光斑,浮塵在光柱里緩緩打著旋。
宿燼醒來時,鼻尖聞到帶著竹葉氣息的冷香,沉沉的,很安心。
他睜開眼,視線由模糊漸漸聚攏,認出是自己房中的橫樑。
桌上摞著幾隻空藥碗,碗沿尚餘一圈藥漬,整整齊齊地碼著,旁邊碟子裡擱著幾塊涼透的桂花糕。
他動了動手指,渾身的骨頭像被拆散又胡亂拼回去。
「二師兄!」
門被猛地推開,未見其人先聞其聲,趙恆的聲音炸了進來。
宿燼還沒來得及轉頭,趙恆已經撲到床邊,彎下腰,使勁嚎。
「你昏迷了一天一夜!掌門親自來看過你,丹草峰的許長老也來了,說你靈力透支得太狠,筋脈差點就全廢了!」
「等等。」宿燼聲音沙啞,「別嚎了,我還沒死。」
「一天一夜!」趙恆捶了一下自己的胸口,哽咽得肩膀直抖。
宿燼沉默了片刻,低頭看向自己被紗布纏成粽子似的右手,他試著握了握拳,唇角一抽,疼得齜了齜牙。
「誰送我回來的?」他問。
趙恆愣了下,拿袖子胡亂抹了把臉:「是……是大師兄。」
「大師兄把你從演武台背下來的,當時你當場昏過去,裁判剛宣布結果,他就從高台上直接躍下來,一句話沒說,背著你便走了。後來許長老來給你治傷,他就一直等在門外頭,你這邊傷處理完了才走的。」
宿燼盯著天花板上木紋遊走的痕跡,心跳咚咚咚地在肋骨間擂起來,壓都壓不住。
「大師兄……沒說什麼?」他問。
趙恆想了想,老實答道:「走的時候說了兩個字。」
「什麼?」
「『蠢貨。』」
宿燼愣了一瞬,然後笑了。
笑著笑著牽扯到嘴角的裂口,疼得他直吸涼氣,可笑意怎麼都壓不下去。
趙恆看他笑,也跟著傻樂了兩聲,旋即又板起面孔。
「你還笑!你不知道外面那些人現在怎麼嚼舌根的!」
宿燼的笑意淡了些,偏過頭看他:「怎麼說?」
趙恆咬了咬牙,「他們說你能贏決賽是因為韓師兄讓著你!還說符隸都是掌門私底下給的,可那明明是你自己一張一張畫出來的啊!」
他越說越氣,聲音拔得老高,「還有人傳你昏迷不是因為傷,是因為血脈覺醒失敗反噬了,說你以後修為再也上不去了!你說這些人是不是腦子有病?」
宿燼安靜地聽著,他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被角的針腳,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歪脖子樹上,樹葉被風翻得沙沙響,光斑在葉面上來回跳躍。
趙恆說幹了嘴,見他不言語,急了:「二師兄!你倒是說句話呀!你不生氣嗎?」
宿燼靠回枕上,一臉無所謂。
「生氣。」他說,「但生氣沒用。」
他從一出生就帶著妖族的身份,進宗便成了掌門弟子。
無論他做什麼,那些人總有理由否定他,以前他也辯解過,氣得翻來覆去睡不著。
後來他明白,嘴長在別人身上,他說破天也沒用,能證明自己的,從來不是嘴。
更何況,他大部分心思都花在如何打探他那宿敵大師兄上去了,哪有餘暇管旁人怎麼說。
「那你就讓他們說去?」趙恆不甘心。
「讓他們說唄。」
趙恆看著他,嘴唇翕動幾回,最後只嘆了口氣:「二師兄,你這心真大。」
宿燼沒接話。
過了幾息,奪魁的喜悅像潮水一樣遲來地漫上心頭。
他現在特別想見沈潯黎。
「你快走,我要歇了。」
他把趙恆往外一推,語氣聽著不耐煩,眼底卻亮著光。
門一合上,宿燼翻身就從床上蹦起來,紗布下的傷口被扯得生疼,他也顧不上了,胡亂披了件外衫就往門外沖。
「跑那麼快,去哪兒?」
一道清冷的聲音從廊柱後傳來。
宿燼腳步一剎,回頭時眼睛刷地亮了。
「師兄師兄!!我是金丹組的魁首!我晉級元嬰了!我還覺醒了狐族血脈!我!可以堂堂正正跟你打一場了!」
他嘰嘰呱呱地倒豆子般說了這一堆,臉上的笑從眉梢鋪到嘴角,壓都壓不住。
沈潯黎站在廊下陰影與陽光的交界處,聽他絮叨著,唇角不知不覺揚起,淺得像水面上的漣漪。
宿燼忽然愣住,直直望著他:「師兄……你笑起來,好好看啊……」
那抹弧度瞬間繃直,沈潯黎別過臉去,腳步不自覺地快了幾分。
「錯了錯了!師兄我錯了!我不說了!」
宿燼嘿嘿笑著,小跑著追上去,身影在陽光里拖出一道歪歪斜斜的影子。
「受了傷就好好歇著。」沈潯黎目光平視前方,聲音寡淡,「四天後便是元嬰大比,你說過要進前五。」
盯著他微紅的耳尖,宿燼忽然有些失神,心裡那片火不知什麼時候燒起來的,又暖又燙。
「師兄,對不起,」他聲音低了些,「那兩個月訓練太緊,我都沒能去找你。」
沈潯黎腳步微滯,隨即若無其事地繼續往前。
「你從來都沒有來找我的必要。」
像一團火驀地落入枯原,一整片心野都被燒得烈烈作響,燙得沈潯黎喉間發緊,指尖無意識扣住了袖邊。
「可是我想來找師兄,」
宿燼笑著說,聲音裡帶著少年人那股不管不顧的坦蕩。
「畢竟我可是要打過師兄的人!」
火燒得更旺了,灼熱里卻透出某種叫人無處退避的暖意。
沈潯黎腳步未停,可耳尖那點紅痕遲遲未褪。
「先進了大比前五再說。」
「那師兄就拭目以待吧!」
「嗯。」他聲音低低的。
「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