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小女孩到家門口,一個婦人從門裡奔出來,一把將小女孩摟進懷裡,連聲說著「夏夏不怕」。
小女孩趴在母親肩頭,放聲哭了出來,婦人抬頭看著沈潯黎和宿燼,眼眶紅紅的,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沈潯黎搖了搖頭,說了聲沒事,轉身走了。
宿燼跟上去,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夏夏趴在門口,手裡還攥著那串糖葫蘆,正望著他們,他沖她揮揮手,夏夏愣了愣,也抬起小手,輕輕揮了兩下。
回程的路上,沈潯黎一直沒有說話。
宿燼知道他現在不想說話,他也沉默著,兩個人就這樣一前一後走出了鎮子,走上了回山的路。
走到半山腰的一個岔路口時,宿燼忽然停下來,拽住了沈潯黎的衣袖。
「師兄,這邊。」
沈潯黎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是一條岔向竹林深處的小路,不知道通往哪裡。
「去哪?」
「跟我走。」
宿燼沒有解釋,鬆開他的袖子,自己先拐了進去,沈潯黎站了片刻,跟了上去。
竹林很密,夕陽從竹林的縫隙里斜斜穿過,在地上碎成一縷縷金絲。
小路的盡頭是一道石階,沿著石階往上走,穿過一片野生的梔子花叢,眼前豁然開朗,是一處建在半山腰的石台。
石台不大,三面是竹林,一面朝著山下,站在石台邊緣,整個青溪鎮盡收眼底,遠處的山巒連綿起伏,近處的炊煙裊裊升起,夕陽把一切都染成了溫柔的橘色。
石台上還長著一棵歪脖子老槐樹,樹下的石板上覆著一層薄薄的青苔,像是很久沒有人來過了。
宿燼走到石台邊緣坐下,雙腿懸在外面晃了晃,拍了拍旁邊的位置。
「師兄,坐。」
沈潯黎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隔著一臂的距離,石台上的風比山下大,吹得兩人的衣袂獵獵作響。
「這個地方是我有次下山發現的。」宿燼說。
「我那次也是心情不好,一個人亂走,走到這兒就坐了半天,看下面的人來來往往,看著看著就好了。」
沈潯黎看著遠處,沒有說話,兩個人就這樣沉默地看著風景。
「沒有不開心。」
過了不知多久,沈潯黎默默補充道。
宿燼愣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突然就悶悶地笑,後來實在憋不住了,笑聲傳遍了整個山林。
「有什麼好笑的。」
沈潯黎有些無語。
宿燼笑得更大聲了,以前怎麼沒發現大師兄還有點傲嬌在身上。
宿燼笑得差點從石台上滾下去,被沈潯黎一把拽住了後領,他順勢翻了個身,躺在石台上。
沈潯黎收回手,重新看向遠處的鎮子。
「師兄。」宿燼躺著喊他。
「嗯?」
「你剛剛說沒有不開心的時候,耳朵又紅了。」
沈潯黎抬手摸了一下耳廓,直接不理他。
宿燼盯著他的側臉看了一會兒,笑意不知不覺漫過眼底。
感覺這樣的師兄好可愛。
這個想法出來的時候,宿燼給自己嚇了一大跳。
「什麼亂七八糟的。」宿燼不自在嘀嘀咕咕著。
「說什麼?」沈潯黎沒聽清,轉過頭問他。
「沒啥,師兄,你快看天上。」
宿燼指了指天上的星空。
沈潯黎抬頭看了一眼。
「那顆星叫什麼名字?」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宿燼把手枕在腦後。
「我們靈狐一族都是由靈樹誕生的,但是從小就聽凡間說,人走後就會變成星星,掛在天上看著地上的人。」
沈潯黎沒有說話,目光落在那顆星上,停留了很久。
「你信嗎?」宿燼問。
「不信。」
「我也不信,」宿燼笑了,「但是總得有個念想,對吧」
沈潯黎不說話了。
念想嗎……
風吹過竹林,梔子花的香氣一陣一陣地送過來,天色從紫灰色漸漸暗成了深藍,鎮子裡的燈火越來越密,像是落在人間的繁星。
沈潯黎忽然開口:「你心情不好的那次,是因為什麼?」
宿燼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主動問,他想了想。
「剛入宗那會兒,有人說我沒有實力,都是靠後門進來的。」
「還說我的天賦都是靠師尊那靈器法寶堆上去的。」
「他們居然質疑一個天才!」
「反正就是一些小話。」
「後來呢?」
「我自己想通了。」宿燼坐起來,拍了拍衣袍上的灰。
沈潯黎看著他那副理所當然的樣子,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點了一下頭。
氣氛再次沉默。
「和師兄一樣。」宿燼突然來了那麼一句。
沒有多說什麼,但是沈潯黎聽懂了,宿燼的意思是,證明自己,就像他十年一步步過來的那樣。
禁閉了多年的心門,好像被不輕不重的敲了一下。
「師兄,回去吧,不早了都。」宿燼又恢復了那沒心沒肺的模樣。
「等下。」
沈潯黎低下頭,在腰側的儲物袋裡摸索著。
宿燼疑惑,轉過頭去看他。
結果一個晶瑩剔透的白玉腰墜映入眼帘。
整塊白玉剔透瑩亮,毫無瑕疵,通透似凝住一汪寒泉,雕成玲瓏靈狐模樣,九尾婉轉盤繞身側,肌理細膩溫潤,玉光清淺柔和。
繩結是手編的,青灰色絲繩,繞了幾道,末梢綴一粒小珠。
宿燼接過去,墜子落在掌心,還帶著另一人的體溫,溫溫涼涼的,像初春溪水剛漫過石子。
他翻來覆去看了看,又抬頭:「給我的?」
沈潯黎嗯了一聲,別開眼:「答應過的。」
宿燼愣了愣,沒有反應過來沈潯黎說的什麼。
沈潯黎看他沒有想起來,抿了抿嘴,有些不好意思,微微別過臉。
「你進了前五。」
宿燼聽到沈潯黎的補充,才反應過來。
那天得知宗門大比的消息後,宿燼去找沈潯黎,和他打賭說自己一定會進前五,他只是隨口說如果他做到了,沈潯黎能不能送他一份禮物,沒想到他居然記得。
絲絲暖意漫過心底,宿燼指尖細細摩挲著手中的白玉狐腰墜,笑容根本下不去。
「師兄,你真好。」
宿燼跳下石台,站在沈潯黎面前,看著他認真說道。
沈潯黎被他灼熱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挪開視線。
「不早了,回去吧。」
沈潯黎說完也跳下石台,往來的方向走去。
宿燼看著沈潯黎那不自在的模樣,也沒拆穿,乖乖跟在沈潯黎身後。
兩人安靜地走著,聽著夜間促織發出的吱吱聲。
「師兄,謝謝你幫我說話。」宿燼突然開口。
「什麼?」沈潯黎疑惑。
「就是我血脈覺醒之後的那次呀,後面我聽趙恆說那些說我壞話的弟子都被趕下山了。」
「我想想就知道肯定是師兄做的,畢竟師兄本來就是一個特別特別好的人。」
「師兄那次居然還背我回來了,我以後要為師兄赴湯蹈火!!」
宿燼說完還捶了捶自己的胸口。
「我只是順手罷了。」
「好好好,師兄說的都對。」
已經知道師兄帶著點小傲嬌的某狐狸順著他的話道。
「師兄,過了今日就只剩四天就仙道大會了,咱們明天再下山買點要用的東西吧。」
「隨你。」
宿燼立馬激動,恨不得一下子蹦三尺高。
「師兄!」
「你再叫一聲師兄,明天就不去了。」
宿燼立刻閉嘴,但他憋了不到三息,又忍不住了,小聲說了一句:「漂亮哥哥。」
沈潯黎腳步一頓,面無表情轉過頭看著宿燼。
「再聽到這個詞就別想回宗了。」
沈潯黎說完,掏出映霜,掐個劍訣,人和劍立馬消失在原地。
宿燼握拳捂著嘴,悶悶地笑,聲音怎麼都止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