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燼正舉著糖葫蘆走在青溪鎮的街上,沈潯黎跟在他旁邊,手裡被塞了一盞剛買的兔子燈,面無表情地提著。
某狐狸說他提著這個很帥。
走到鎮子中央的石橋附近時,前方忽然傳來一陣陣吵鬧聲。
橋頭的空地上圍了一圈人。人群中央站著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正無措地低著頭,兩隻手攥著衣角,指節泛白。
旁邊站著一個穿金戴銀的婦人,叉著腰,嗓門大得半條街都能聽見。
「哎喲,這不是周家的小姐嗎?怎麼還有臉出來?你爹被抓走了了,你們周家的臉面都丟盡了!」
小女孩咬著嘴唇不說話。
「就是就是,」旁邊有人接腔,「聽說你爹貪了不少錢呢,虧得我以前還跟你家做生意,呸!」
「你們周家平日裡不是挺神氣的嗎?現在怎麼不神氣了?」
「就是,為什麼別人家不出事,偏偏你家出事?肯定是你爹做了虧心事!」
「我爹沒有……」小女孩的聲音很小,小到幾乎被淹沒在謾罵里,「他沒有做那些事……」
「沒有?衙門都抓人了還說沒有?」
「小丫頭片子懂什麼,回去問你娘去!」
小女孩的眼眶紅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她死死咬著嘴唇,不肯哭。
人群里有人偷笑,有人搖頭,但沒有一個人站出來,她站在那些指指點點的聲音中央,仿佛被潮水淹沒,呼吸都成了一種奢侈。
宿燼的眉頭皺了起來,他不認識這個小女孩,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但無論如何,都不應該將責難壓在一個孩子身上,他下意識看向沈潯黎。
沈潯黎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他手裡的兔子燈不知什麼時候垂了下去,燈穗在地上拖出一道淺痕。
他的臉上已經沒有任何表情,但攥著燈杆的那隻手收得很緊,骨節泛白。
他的目光落在那個人群中央的小女孩身上,一動不動。
宿燼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開口,沈潯黎已經將兔子燈塞回他手裡,走了過去,宿燼連忙跟上。
沈潯黎沒有說話,只是走到那個小女孩面前,擋住了那些人的目光,白衣如雪,身量修長,站在那裡像一堵牆,人群安靜了一瞬。
那個婦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見他衣著不凡,氣勢不俗,聲音低了幾分:「這位公子,您不知道,這丫頭的爹可是……」
「說夠了嗎?」
沈潯黎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結了冰。
婦人張了張嘴,到底沒敢再說下去,訕訕地往後退了兩步。
有其他人不死心還想再說兩句,宿燼笑眯眯地開了口:「我看官府那邊也沒有貼出最終告示吧?你們在這口誅筆伐一個孩子,是覺得自己比衙門還懂?」
那些人被這話噎得臉紅一陣綠一陣,再看著沈潯黎那冷得掉渣的神色,嘀嘀咕咕地散了。
人群散盡,石橋邊忽然安靜下來,沈潯黎收了收臉上的神色,蹲下來,和小女孩平視。
他看著她那雙含著淚發紅的眼睛,聲音放得很輕:「你住哪兒?我送你回去。」
小女孩愣愣地看著他,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她用手背胡亂抹了一把,小聲說了一個地址。
沈潯黎從儲物袋中拿出一塊乾淨的帕子,仔仔細細地將她的臉和手擦乾淨,然後一把將那個小女孩抱了起來。
宿燼愣在原地,他還是頭一回見師兄主動接觸人。
反應過來後,他連忙追上去,將手裡新買的那串糖葫蘆遞給小女孩:「給,甜的,吃完就不難受啦。」
小女孩猶豫了一下,接過去,攥在手心裡,沒有吃,但眼淚止住了。
兩人一左一右把小女孩護在中間,穿過青石板路,往鎮子東邊走去,身後傳來低低的議論聲,但沒有人敢跟上來。
聽到那些若有若無的議論聲,小女孩緊緊攥著沈潯黎的衣袖,聲音發抖。
「我爹爹沒有貪大家的錢。」
說完眼淚又控制不住地溢出。
沈潯黎將她放下來,蹲下身,輕柔地擦著她的眼淚。
「明明以前大家對我都是笑盈盈的,為什麼現在都罵我們家?」
小女孩抽噎著。
「官府的伯伯們說只是讓爹爹去配合調查,明明爹爹也幫過大家,為什麼現在變成了這個樣子?」
聽著小女孩泣不成聲的話,沈潯黎沉默著,宿燼站在旁邊,也沒有說話。
風從溪面上吹過來,把小女孩的碎發吹到臉頰上,沈潯黎伸手替她別到耳後。
「你叫什麼名字?」沈潯黎忽然問。
「哥哥,我叫夏夏。」夏夏抽抽噎噎地回答。
「夏夏。」沈潯黎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聲音很輕。
「有時候沒有那麼多為什麼,人就是這樣,你好的時候,所有人都想分你一杯羹,你不好的時候,他們比誰都急著撇清。牆推眾人倒,這不是你的錯,也不是你爹爹的錯。」
夏夏瞪大了眼睛,停止了哭泣,絞盡腦汁去理解那一大段話。
宿燼定定地站在旁邊,他還是第一次聽到沈潯黎說那麼多話。
「現在不理解沒關係的。」沈潯黎摸了摸夏夏的頭,「以後不要自己一個人出去,乖乖在家等官府那邊的調查結果,還有不要聽那些壞人的話。」
夏夏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用力「嗯」了一聲,她抬頭看著沈潯黎,眼睛亮亮地說了一句:「漂亮哥哥,你真好。」
宿燼「噗」地笑出了聲,然後被沈潯黎遞過來的眼刀剜了一下,他趕緊捂住嘴。
沈潯黎面無表情地站起來,重新抱起夏夏,大步往前走,宿燼追上去,側頭看著他發紅的的耳尖。
宿燼從儲物袋中摸出那盞兔子燈,點亮舉高,走在沈潯黎旁邊,暖黃色的光照亮了三個人腳下的路。
「夏夏,」宿燼笑著說,「你漂亮哥哥可厲害了,他一個人能打一百個壞人。」
夏夏睜大眼睛:「真的嗎?」
「真的。」宿燼說,「你別看他冷冰冰的,其實對誰都特別好。」
「這個我知道!剛開始看到漂亮哥哥,我覺得冷冷的,但是漂亮哥哥居然給我擦眼淚!」夏夏舉起手道。
「我就說吧……」宿燼還打算說些什麼。
「……你話太多了。」沈潯黎開口打斷。
宿燼嘿嘿一笑,不說了,三個人穿過青石板路,穿過夕陽最後的餘暉,往鎮子東邊走去。
身後那些竊竊私語已經聽不見了,只剩下溪水嘩嘩的聲音,和宿燼手裡那盞兔子燈輕輕晃動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