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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誤會就是因為沒長嘴

2026-10-16 02:29:44 作者: 烤荔芝

  而另一邊的殷寒,正孤身與那些盤踞高位數十年的老狐狸長老們周旋。

  沐藥宗立宗百年,根基全由這些長老一手奠定。

  可如今,他們手底下的勢力早已盤根錯節,毒藤般纏死了整個宗門,宗門內里腐朽發爛,從根到葉都透著敗壞的腥氣。

  這些長老仗著自己資質深厚,人脈通天,將沐藥宗大權盡數攬入私囊。

  明面上是沐藥宗的擎天柱,背地裡卻為續命增功,竟將無辜弟子的性命當作爐鼎,私練邪術,拿活人的精血澆灌自己的殘軀。

  殷寒暗中籌劃了整整三年。

  他已經悄悄培植了一位心性純正的繼任者。

  又耗費近一個月風餐露宿,跋涉各處,將那些長老的罪證一點一滴搜集齊整,紙頁上浸滿了血淚與冤魂。

  他只等一個恰當的時機,將這一切昭告天下,把這些寄生在宗門身上的毒瘤連根拔起,焚成灰燼。

  待到沐藥宗上下徹底洗淨濁氣之後,他便要帶著阿舟去往凡間,尋一處青山綠水的小鎮,開一間不大的鋪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安安穩穩地過完下半輩子。

  等所有塵埃落定,他便要鄭重地站在阿舟面前,把藏在心底幾十年的心意一句一句說給他聽。

  最重要的是,要給他一場盛大而體面的完婚,不必驚天動地,只要阿舟歡喜足矣,這便是他此生最大的圓滿。

  這個念頭像暗夜裡唯一的一盞燈,無數次支撐著殷寒在那些骯髒貪婪的泥沼里踽踽獨行。

  自從上次他假意應承長老們會驅逐晏雲舟,那些老狐狸便生怕他反悔,火急火燎地與棲雲宗掌門之女訂下了婚約,連聘禮都抬上了山門,擺明了要把他牢牢拴死。

  眼下正是計劃最緊要的關節,一步走錯,前功盡棄。

  所以殷寒只能咬碎牙往肚裡咽,隱忍妥協,在那些人面前擠出笑臉,演一出順從乖覺的戲。

  所有的一切,都是為了護住晏雲舟,為了他們往後的歲歲年年。

  唯獨唯獨,不能將阿舟拖進這骯髒的漩渦里。

  他那樣乾淨美好的人,只用安安靜靜地待在後山的小院裡,無憂無慮地啃著剛出爐的栗子酥,膝上攤著一本翻舊了的遊記,偶爾抬眼看看檐角漏下的碎陽。

  他不該見到這些令人作嘔的欲望,不該沾染半分人間的腌臢。

  殷寒永遠忘不了幾十年前那個除夕夜。

  漫天大雪壓彎了後山的松枝,晏雲舟滿身是血地倒在那亂石山,衣袍被撕得稀爛,露出底下青紫交錯的傷痕。

  殷寒把他抱回院裡時,那些欺凌他的老鼠早已被他暗中清理乾淨。

  可他知道,阿舟所受的辱罵與欺負,露出的不過是冰山一角。

  他不說,不代表他不知道。

  他只是不願讓本就自卑敏感的阿舟,再為了宗門的紛爭整日惴惴不安,受盡煎熬。

  

  可他不知道,偏偏就是這份沉默,橫亘在兩人之間,釀成了一場再也無法挽回的千古誤會。

  沈潯黎和宿燼無聲地俯瞰著這一切,幻境裡的光影流轉如水中倒影,清晰又遙遠。

  「哎……哎……」

  宿燼忍不住唉聲嘆氣,眉頭擰成了疙瘩。

  沈潯黎瞟了他一眼,「嘆氣會老。」

  「……師兄,你沒有心。」

  「哦。」沈潯黎淡淡應了一聲,目光依舊略微悵然地望向底下那場正在緩緩鋪開的悲歡離合。

  「師兄。」宿燼又悄咪咪地挨近了些,肩膀碰著沈潯黎的肩。

  「嗯?「

  「你說,我們的關係算是最好的了吧。」

  沈潯黎沒回應,長睫低垂,看不出神色。

  「師兄,以後我們發生什麼,都要說出來好不好。」

  宿燼也不在意他的沉默,認真地盯著沈潯黎的側臉,一字一字地說。

  「不管多難開口的事,都別悶在心裡。」

  看著宿燼難得這般鄭重的神色,沈潯黎仿佛被什麼燙了一下,匆匆挪開視線。

  「再說吧。」

  「不行不行,話本里不是有句話嘛,誤會就是因為沒長嘴,你看殷寒和晏雲舟,明明心裡都裝著對方,偏偏一個瞞一個猜,走到這一步。」


  宿燼說著便扯住沈潯黎的衣袖輕輕搖晃,帶著一點耍賴的意味。

  「師兄,快答應呀,快呀~」

  沈潯黎默默低著頭,樹影在他臉上晃動出明暗不定的斑駁。

  就在宿燼以為他真的打算就此沉默到底的時候,那聲極輕極淡的「嗯」才從唇邊漏出來,被風一吹,散在暮色里。

  宿燼怔了怔,隨即彎起嘴角,接著順著他的目光繼續看向幻境。

  自那日被有心人挑撥過後,晏雲舟便總是無意識地發愣。

  有時正煮著茶,水沸了許久他才猛然回神,有時捧著一本書,半天翻不過一頁,目光卻落在虛空的某處,空洞而游離。

  次數多了,連過來探望的殷寒也察覺到了不對勁。

  「阿舟,最近你怎麼啦?」

  殷寒放下手裡的宗門卷宗,湊過去摸了摸他的額頭。

  晏雲舟搖搖頭,指尖無意識地攥著衣角,猶豫了許久,才輕輕問出口:「阿寒,你最近……很忙嗎?」

  「對啊,阿舟我和你說,最近那些長老甩給我超級多的事務,什麼靈田分配,丹方審核,外門弟子比試章程,一堆破事攪在一起,忙得我腳不沾地。」

  殷寒邊說邊揉著太陽穴,臉上帶著疲憊卻故作輕鬆的笑。

  「那你……有沒有想和我說的話……」晏雲舟的聲音更輕了。

  「嗯?我想吃栗子酥算不算?」殷寒歪著頭,故意眨眨眼。

  「好。」晏雲舟不再說話了,只是發著愣,一下一下輕輕撫摸著殷寒的發頂,指腹摩挲過他的鬢角。

  他垂眸看著不知何時已經枕在他膝上睡著的人。

  殷寒的睫毛輕顫著,像被困在籠中的蝶,翅尖沾著月色與倦意,睡夢裡他的眉頭依舊微微蹙著。

  晏雲舟怔怔望著他,輕輕撫上他的眉梢,心底漫上一片酸楚的潮水。

  殷寒是個天才。

  這個認知,早在兩年前被他救下的那一刻就刻進了晏雲舟的骨血里。

  那天他在山腳小鎮的書店門口被幾個散修圍毆,那些人口中罵著「半妖雜種」,腳踩在他剛理好的書冊上,拳腳雨點般落下。

  晏雲舟蜷在地上,已經習慣了這種疼痛,甚至懶得反抗。

  就在那時,殷寒如一束光降下,三拳兩腳便將那些人打趴在地,然後彎下腰,朝他伸出手,掌心的溫度燙得像火。

  後來殷寒得知他就在山下開一家小書店,便時常跑下山來找他。

  帶一壺新釀的桂花酒,坐在櫃檯後面陪他整理舊書,偶爾念幾句歪詩惹得他掩嘴偷笑。

  那些日子,晏雲舟覺得美好得有些不真實。

  可他一直深深自卑於自己的半妖血脈。

  每個月圓之夜,他都要吞下那枚隱藏血統的丹藥,藥力發作時,全身骨骼如被鈍刀一寸寸剜開,皮肉之下仿佛有千萬隻蟻蟲啃噬,冷汗浸透重重衣衫。

  可只要想到第二日能照常去見殷寒,他便覺得那些痛楚都值得。

  後來身份暴露,他第一次真心覺得母親臨終前說的那句「你就不該活著」是對的。

  倘若就此死去,留在殷寒記憶里的,就只是一個普普通通、能與他談天說地的尋常友人,那該多好。

  他本以為會看到那伴了他一生的,憎惡厭棄的眼神,像所有知道真相的人那樣,退後三步,甩袖而去。

  可他卻等來了那句:「你就是晏雲舟,除此之外沒有別的。」

  那一刻,他才知道,原來像他這樣習慣了嚴寒的人,也是可以迎來自己的春訊的。

  見過光的人,是不想再回到黑暗裡去的。

  晏雲舟卑劣地想著,殷寒對他太好了,好得讓他幾乎忘了,他是半妖,而殷寒是宗主。

  一個是泥濘里爬出來的雜種,一個是雲端之上的天之驕子,本就不該同行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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