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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徹骨的寒冬

2026-10-16 02:29:41 作者: 烤荔芝

  夜風裹著潮濕的寒意,拂過沐藥宗連綿的殿宇。

  楊鐧駐足在廊柱陰影里,遠遠望著議事殿透出的燭火,眼底浮起一層薄薄的冷光。

  他早已暗許殷寒太久了,那個霽月清風般的少主,從來都不曾多看任何人一眼。

  憑什麼,一個半妖的出現就輕鬆獲得殷寒所有的溫柔與偏寵。

  半妖,一個半妖而已!

  可現在不一樣了,時機到了。

  活在污垢里的人,憑什麼還妄想著獲得他人的偏愛。

  他轉身,穿過曲折迴廊,往晏雲舟獨居的那座偏僻小院走去。

  沿途竹影疏疏,月色被雲層遮了大半,鬼影迷離張揚地鋪在青石路上。

  院中,晏雲舟正倚在廊下長欄邊。

  晚風拂動他單薄的青衫,露出一截蒼白的手腕,腕上繫著一條褪色的紅繩。

  那是殷寒親手給他戴上的,說能辟邪保平安。

  他就這樣靜靜坐著,膝上攤著一卷未讀完的遊記,眼神有意無意地落在院門方向。

  楊鐧推開虛掩的竹扉,發出輕微聲響。

  晏雲舟抬頭,見是他,眼底那一點期待換成客氣的疏淡。

  「楊公子深夜來訪,可是有事?」

  楊鐧嘆了口氣,面上堆起恰到好處的惋惜。

  「晏公子,恕我多言,方才議事殿內,少主已經親口應允了長老們……他是宗門繼承人,終究要顧及仙途大道,不會一輩子被一個半妖拖累。」

  

  他說著,從袖中緩緩取出一枚留影石,靈力催動之下,殷寒低沉的聲音夾雜著幾句長老的諫言,清清楚楚落入晏雲舟耳中。

  「……我知道輕重。」

  「……不會一直沉溺私情。」

  他怔怔望著留影石上的微光,滿心的期待,一瞬冷透。

  他不是沒有預想過這一天。

  從殷寒第一次牽起他的手,說要帶他看遍四海山河起,他就曾在無數個深夜裡驚醒,惶恐地想,這樣的好,能有多久。

  他終究是半妖,生來便被世人唾棄,連母親也因他的血脈而厭棄他。

  殷寒那樣好的人,天資卓絕,萬眾矚目,本該立於青雲之巔,如今卻因為自己,屢屢被長老指責,被仙門非議。

  可是殷寒說過,不在乎的。

  殷寒雙手捧著他的臉,輕輕摩挲,「阿舟,你不要怕,我會永遠護著你的。」

  那些話,那些擁抱,那些清晨醒來時殷寒趴在床邊傻笑著看他的模樣……難道都是假的嗎?

  晏雲舟攥緊了膝上的書卷,指節泛白。

  「我不信。」他輕聲說,嗓音微啞。

  楊鐧只是嘆息搖頭,也沒再說什麼,轉身離去。

  竹扉吱呀合上,院中又只剩下風聲,和晏雲舟孤零零的身影。

  他等了很久。

  月色從檐角移到中天,又從樹梢滑落西牆。

  丑時的梆子聲遠遠敲響,露水打濕了他的衣擺,殷寒還是沒有來。

  也許是有事吧,他想。

  晏雲舟慢慢站起來,雙腿已經發麻,他扶著廊柱,一步一步挪回屋內,木門合上的瞬間,一滴淚無聲砸在門框上。

  接下來的日子,他依然天天等。

  日升月落,他掃了一遍又一遍落葉,卻始終等不來那道熟悉的身影。

  偶爾有弟子經過,他張了張嘴,指尖捻的衣擺皺縮,終究還是沒有問出口。

  過了一個多月,他伏在案上小憩,忽然聽見院門被推開。

  他一驚而起,抬眼,果然看見殷寒立在門口,衣上沾著晨露,神色帶著些疲憊,卻朝他露出一個暖融融的笑。

  「阿舟!對不起,我最近有些忙,都沒能來找你。」

  殷寒大步走過來,將他整個兒圈進懷裡,下巴擱在他發頂蹭了蹭。

  晏雲舟鼻子一酸,抬手回抱住他,聲音悶悶的:「沒事,你不要太累了。」

  那天殷寒陪他聊了很久,講宗門瑣事,講新得的靈草,講他學會了一個新的丹方,想煉給阿舟調理身子。


  晏雲舟一顆懸了多日的心,終於慢慢落回去。

  他想,也許阿寒真的有苦衷吧,是自己多心了。

  可是黃昏時分,殷寒起身要走。

  「阿舟,天不早了,你好好休息,我改日再來看你。」

  晏雲舟站在門邊,望著殷寒的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指尖死死摳住門框,留下幾道淺淺的痕。

  這是殷寒第一次沒有賴著留下來過夜。

  門外的風灌進來,吹得晏雲舟眼眶發酸,他關上門,靠著門板慢慢滑坐在地。

  又過了七日。

  這天午後,楊鐧再度推開竹扉,手裡多了一封燙金喜帖,上面寫著殷寒與棲雲宗掌門之女的名諱。

  他將帖子輕輕放在晏雲舟面前的石桌上,語氣溫柔地安慰著晏雲舟。

  「晏公子,最近的事少主可能也是無奈之舉,你也不要太過傷心。」

  晏雲舟盯著那封喜帖上的金粉字跡,心口一下被狠狠刺穿,密密麻麻的痛從那裡蔓延開去。

  刀刃一路滑過喉嚨,他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

  「這是宗門之幸,也是少主之幸。」

  楊鐧將帖子輕輕推向晏雲舟。

  「其實少主心裡一直都明白,你是他仙途最大的桎梏。」

  晏雲舟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如鯁在喉。

  「所有人都清楚,唯獨你,一直沉溺在他給你的溫柔里,不肯看清現實。」

  楊鐧說完,又開始放緩語氣對晏雲舟說道:「少主和棲雲宗的婚姻已定,晏公子離宗才是最好的選擇,也是對他最好的解憂。」

  他說完,深深看了眼晏雲舟,也沒有等他回答,轉身離去。

  竹扉再次合上,院中只剩下風聲。

  晏雲舟獨自坐在石凳上,喜帖被風吹落在地。

  夕陽漸漸沉下去,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孤零零地鋪在青石地上。

  高高樹梢之上,宿燼斂去了慣常的笑意,眉頭緊緊蹙著。

  身旁的沈潯黎靜靜望著院中那個失魂落魄的身影,清冷眸底染上淡淡的悲憫。

  「這人怎麼這樣!」宿燼氣急敗壞,「故意曲解殷寒本意,還哄騙心思本就敏感的晏雲舟。」

  沈潯黎沉默片刻,輕聲道,「可我們局外人看得清,他們局內人,卻什麼都不知道。」

  晚風又起,捲起幾片枯葉,落在晏雲舟肩頭,他終於緩緩抬起了眼,望著天邊最後一縷殘霞被夜色吞噬。

  眼底那一絲殘存的希冀,徹底荒蕪。

  冰封的河面在春汛後,又迎來了屬於他煎熬徹骨的寒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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