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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還總撒嬌

2026-10-16 02:29:38 作者: 烤荔芝

  幻境驟然翻湧。

  四周的光影像被攪動的水墨,層層疊疊地流轉交疊,等一切重新清晰起來時,沈潯黎和宿燼已經立在了一座山峰的半腰。

  山門巍峨,匾額上書「沐藥宗」三字,筆鋒遒勁,墨色深沉。

  廊腰縵回,檐牙高啄,藥田層層疊疊鋪滿山坡,靈草在風裡微微搖曳,蒸騰出一片清苦的藥香。

  弟子們三三兩兩地穿行其間,衣袂飄飄,偶有目光投向山腰那座獨門獨院的小築,又飛快地收回去,低語聲碎在風裡。

  宿燼輕身一躍,坐到了院子外頭那棵老槐樹的橫枝上,拍了拍身邊的樹幹。

  「師兄,我們還得再看好幾天呢,你上來一起坐唄。」

  沈潯黎看了看那間小院,牆頭爬滿了青藤,窗台上擺著幾盆藥草,門扉半掩,裡面隱約有人影走動。

  他腳尖一點,身形輕飄飄地落在宿燼旁邊,隔著半臂的距離坐下來。

  宿燼的尾巴自然而然地從身後繞過來,尾尖鬆鬆地搭在他膝頭。

  幻境裡的光陰開始加速流轉。

  春去秋來,花開花落,院牆上的青藤從嫩綠變成深碧,又從深碧枯成褐色,周而復始。

  藥田裡的靈草種了一茬又一茬,山間的霧氣晨起暮散,每一縷光都被歲月磋磨。

  自晏雲舟跟著殷寒住進沐藥宗之後,兩人度過了一段難得安穩的日子。

  殷寒身為宗門定下的下任宗主,隨著年歲增長褪去了不少少年時的毛躁,眉眼間漸漸有了沉斂的神色。

  在外人面前,他說話疏淡有度,行事穩健周全,待人從不逾矩半分,那張臉即便偶爾笑一笑,也透著一種恰到好處的客氣,對誰都是隔了一層薄冰。

  可但凡推開了那扇院門,他整個人就像被春水泡軟了似的。

  「阿舟~今天的事好多啊,那群長老嘰嘰喳喳跟麻雀一樣,吵得我頭疼。」

  

  他推開門就往榻上一倒,把臉埋進晏雲舟剛疊好的被褥里,聲音悶悶的。

  晏雲舟正坐在窗邊修一本舊書,聞言頭也不抬,手上的活兒沒停。

  「都當了宗主的人了,怎麼還總撒嬌。」

  「我不管我不管。」

  殷寒翻了個身,側過頭來從被褥里露出一隻眼睛。

  「我要吃你做的栗子酥。」




  窗外的光落在他側臉上,這些年他氣色養好了不少,兩頰比從前有了血色,雖然仍是清瘦的骨相,但不再像在書肆那會兒總透著一股風一吹就散的薄脆。

  他嘴角彎了一下,寵溺著道:「好。」

  院門外的風聲里偶爾夾雜著幾句壓低了嗓子的議論。

  弟子們走過時目光總往那道門帘上瞟,長老們議事時話里話外也從未真正繞過這個人。

  半妖兩個字像一道無形的刻印,烙在晏雲舟身上,即使他什麼都不做,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修書,煎藥,替殷寒晾曬衣袍,也足以成為所有人茶餘飯後的談資。

  但殷寒從不讓那些話傳到晏雲舟耳朵里。

  他在人前冷著臉敲打過幾回,明里暗裡處置了幾個嘴碎的弟子,那之後明面上的議論便少了,可暗地裡的目光並沒有減少半分。

  那日暮色沉沉,議事大殿裡點了燈,燭火映在四面冰冷的牆面上,光暈昏黃,壓得人喘不過氣。

  一干長老分列兩側,面色凝重,衣袍上的宗門紋章在燭光里泛著暗淡的銀光。

  殷寒立在殿中,身姿筆直,側臉的線條被燈火勾勒得格外分明,眼底卻沒什麼溫度。

  為首的大長老上前一步,鬚髮皆白,眉間溝壑深刻。

  他拱了拱手,聲調沉穩卻句句帶刃。

  「少主,您日後便是沐藥宗宗主,身負一宗榮辱興衰,未來還要渡劫飛升,前程萬里。晏雲舟半妖血統纏身,妖氣污濁,本就為天道所不容,長久相伴,不僅會拖累您修行根基,他日更會成為您飛升路上最大的絆腳石。」

  又一位長老應聲接話:「宗門弟子人心浮動,外界各大仙門也一直暗中窺探,若您始終執意將他留在身邊,定會引得眾仙詬病,宗門威望盡數折損。老臣懇請少主!」


  他拱手深深一揖,衣料摩擦聲在空闊的殿裡格外清晰,「趁早將晏雲舟逐下山去,斷了這份牽絆,也好穩住宗門人心,平息門下非議。」

  殷寒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收攏,指節泛白。

  燭火在他瞳孔里跳了跳,那點光忽明忽暗地映著他紋絲不動的面容。

  他心底有一萬個聲音在喊不,他絕對不會放手,從前不會,往後更不會。

  可他也太清楚,此刻若當面撕破臉,強硬護著晏雲舟不走,這些長老轉眼就會把矛頭對準晏雲舟本人。

  明槍易躲,暗箭難防,他再周全也有疏忽的時候,而那些人等的就是那個疏忽,他不能賭。

  於是他垂下眼,將喉間湧上來的那口氣硬生生壓回去,再開口時,聲音淡漠。

  「我知曉其中利害,諸位長老不必多言。」

  他頓了一下,殿裡的燭火輕輕爆了一個燈花,細碎的聲響在寂靜中格外突兀。

  「日後,我會尋一個時機,送他離開沐藥宗,逐下山門。」

  這句話落下去,殿裡的氣氛變得舒緩,幾位長老紛紛面露寬慰之色,彼此交換了一個滿意的眼神。

  沒有人看見殷寒垂在袖中的那隻手,指腹上已經掐出了一道淺白的月牙印,血絲從破口處慢慢滲出來。

  而議事大殿側門那道暗漆漆的廊柱後面,一雙眼睛將這一切清清楚楚地看了進去。

  楊鐧貼著牆根站著,嘴角緩緩揚起一個弧度,目光里閃著某種耐人尋味的光。

  他悄無聲息地退入陰影之中,身形融進了長廊盡頭濃稠的暮色里。

  風從殿外灌進來,吹滅了牆邊一盞殘燭,青煙裊裊地升上去,散在黑暗裡,了無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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