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寒抱著懷裡的人,很久很久沒有動。
夜露從石縫裡滲出來,打濕了袍擺,他終於將晏雲舟抱起來,站起身,沉默地往山下走去。
回到書肆時,天已經快亮了。
殷寒踹開門,把晏雲舟輕輕放在榻上,然後轉身生火,燒水,翻藥箱。
他手上的傷被水浸著也不吭聲,把帕子擰乾了,一點一點擦去晏雲舟臉上的血污。
擦到嘴角那道裂口的時候,他的手頓了一下,指腹懸在半空,遲遲未落。
晏雲舟是在第三天晌午醒過來的。
光從窗縫裡漏進來,白晃晃地落在眼皮上,他皺著眉睜開眼,視線模糊了片刻才慢慢聚攏,看到床沿趴著一個人。
殷寒枕著自己的手臂,半邊臉埋在袖子裡,手還緊抓著他的手沒放,睫毛垂著,眼下泛著一片疲憊的鴉青,呼吸均勻卻很淺。
晏雲舟動了動手指,撐著身子想坐起來,肋下傳來一陣鈍痛,他悶哼了一聲,手指攥緊了被褥。
那一聲極輕,床沿的人卻猛地彈了起來。
「阿舟!」
殷寒的眼睛還沒完全睜開,人已經湊到了跟前,聲音裡帶著剛醒的沙啞和壓都壓不住的急切。
「你醒了?你怎麼不叫我!」
他手忙腳亂地去倒水,袖口滑下去,露出小臂上縱橫的擦傷和結痂。
晏雲舟的目光落在那些傷上,瞳孔縮了一瞬,等他遞過水來的時候,沒有接,而是伸手攥住了他那隻手腕。
「怎麼弄的。」晏雲舟的聲音沙啞。
殷寒愣了一下,咧嘴笑了笑:「哎呀,下山的時候不小心……」
「殷寒。」
晏雲舟叫了他的全名。
殷寒的笑容僵在了嘴角。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晏雲舟攥著自己手腕的那隻手上。
指節泛白,明明他自己還傷著,卻用盡了力氣抓著他,指甲幾乎嵌進他的皮膚里。
那是他從未在晏雲舟臉上見過的神情,慌亂,心疼,還有一點被堵住了喉嚨的啞然。
兩人保持著沉默。
「他們該死。」殷寒過了半晌才道,語氣冰寒。
晏雲舟張了張嘴,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他鬆開他的手腕,垂下眼,盯著自己蓋在被子上的手背。
那上面鱗片還沒長好,斑駁地覆著一層淡青,邊緣泛著粉紅的新肉。他把手往裡縮了縮,想藏進被褥底下。
殷寒按住了那隻手。
「為什麼瞞著我?」
他蹲下來,視線與晏雲舟平齊,掌心覆在他冰涼的手背上,和他對視。
晏雲舟的睫毛顫了顫,他沒有抬頭,盯著被褥上的一處皺褶。
半息後才輕聲道:「我是半妖……你知道半妖是什麼嗎。」
他頓了一下,聲線開始發顫,「人不人,妖不妖的……」
雜種。
那兩個字他沒說出來,太不堪了,不應該讓殷寒知道。
殷寒把他的手攥緊,十指扣進去,一根一根地合攏,掌心貼著掌心。
他把額頭抵在晏雲舟的指節上,閉著眼,肩膀微微繃著,好半天沒有動。
等再開口的時候,他嗓子啞得厲害。
「那些年,你在書肆里,不喜人觸碰,月圓前後閉店不見人,我以為你是性子冷,我以為你喜歡獨處,我以為……」
他抬起眼,眼眶紅了一圈,瞳孔里映著晏雲舟斑駁的側臉。
「我以為你有苦衷,你不想說我就不問,可我沒想到你在受這樣的委屈,你被那些人打成那樣躺在石頭堆里,我恨不得殺光他們!!」
晏雲舟輕輕捧起殷寒的臉。
「阿寒,你沒有殺掉他們是嗎?」
「這是重點嗎?」
殷寒將手放在晏雲舟手背上,聽到他這不著調的重點,一瞬間泄氣了。
晏雲舟輕輕笑出聲,「當然啦,你以後可是要成為宗主的人,我不希望那些人影響你的前途。」
殷寒看著晏雲舟滿臉認真的神情,微微垂眸。
這人總是這樣,從來就沒考慮過自己。
他把晏雲舟的雙手攏在自己掌心裡,捂了一會兒,感覺到那十根冰涼的手指慢慢暖起來,才鬆開。
「阿舟,」他說,「跟我回沐藥宗吧。」
晏雲舟愣了一下,抬眼看過來,他的睫毛還濕著,眼眶紅紅的,整個人像一隻剛從水裡撈出來的紙鳶,薄得快要被風吹散了。
「我……」他張了張嘴,聲音啞得不成樣子,「我是半妖。會讓你受牽連的。」
「你是晏雲舟,」殷寒握著他雙肩,力道不重,卻穩得像山,「除此之外,沒有別的。」
晏雲舟看著他,那雙總是藏匿情緒的眼睛裡,有東西終於坍塌了,又有東西從廢墟下面長了出來。
晏雲舟抬眼看他,那雙總是藏匿情緒的雙眸,在冬天來臨前,迎來了他的暖陽。
冰封的河面在春汛前發出一聲裂響。
他輕輕點了點頭。
殷寒這才暗暗地鬆了半口氣。
他背在身後那隻手,原本掐著一道強行締結靈契的訣,指尖已經聚滿了靈力,只差最後一步便能覆上晏雲舟的後頸。
如果晏雲舟方才那個「好」字沒有出口,他就會用這個法子,無論如何,他再也不會讓他一個人留在那座孤零零的書肆里。
靈光在指縫間悄然散去。
他們又在書肆呆了幾天,後來便到沐藥宗去了。
至於那些欺負晏雲舟的人,誰又知道呢,今年的冬季太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