鋪子裡,殷寒把晏雲舟手裡那本倒拿的書輕輕抽出來,翻正了,又塞回去。
晏雲舟低頭看著書頁,耳尖的紅還沒退,唇角的弧度卻壓不住了。
那兩人之間的氣氛,春雨潤物,無聲卻處處是痕跡。
窗台上的蘭草從半死不活變得鬱鬱蔥蔥,又在某一天被晏雲舟澆多了水蔫回去。
殷寒蹲在窗台前幫他救花,袖口沾了泥,晏雲舟站在旁邊靜靜地看著,臉上掛著淡淡的笑容。
陽光從窗台穿進屋裡,他把自己的那杯茶悄悄推到了殷寒手邊。
幻境中的時間流速不同。
沈潯黎和宿燼在隔川鎮只待了小半日,卻看遍了殷寒來書肆的每一次。
每一次敲門,每一次剝板栗酥,每一次被晏雲舟嫌棄「又來了」,每一次走的時候說「我明天還來」。
他們坐在時間的長河邊,看河水嘩嘩地流過去,岸上的花開了又謝,謝了又開。
書肆的門檻被殷寒的靴底磨出了一道淺淺的凹痕。
沈潯黎忽然開口,聲音很輕。
「很久了。」
宿燼聞言看向他,是啊,過了很久了。
那天是除夕。
隔川鎮家家戶戶貼了楹聯,掛了紅燈籠,爆竹聲從黃昏就開始響,噼里啪啦地炸了一整條街,碎紅紙屑在風裡打著旋。
殷寒從山上溜下來,懷裡揣著一壺桂花釀,壺身上貼著一張紅紙,歪歪扭扭寫著「阿舟親啟」四個字。
他特意求廚房大娘多塞了一碟栗子酥,用油紙仔細包好,和酒壺一起揣在懷裡,一路小跑,跑得耳邊的風都帶著甜味兒。
「阿舟!你看我帶了什麼好東西!」
他一把推開書肆的木門。
屋裡黑洞洞的,沒有燈,沒有爐火,寒氣從牆縫裡鑽進來,比外面更冷。
桌上那包板栗酥還放在老位置,原封不動,旁邊擱著半杯涼透的茶,水面浮著一層薄薄的灰。
殷寒的笑意僵在了臉上。他喊了兩聲,沒有回應。
他立在門口,手裡的桂花釀微微傾斜,酒液濡濕了紅紙上的墨跡,洇成一團模糊的黑。
沒有猶豫,殷寒立刻催動尋蹤契,這是他在晏雲舟睡著的時候簽訂的,為了以防萬一。
宿燼看到這,微微挑眉。
那道靈光在指尖亮起來的時候,殷寒胸口忽然一陣悶痛。
後山,亂石堆。
月光冷冷地照在嶙峋的怪石上,照進石縫裡乾涸的暗色血跡,那血跡一路延伸,在碎石灘上拖出一道長長的斷續痕跡。
晏雲舟倒在碎石中央,蜷縮環住自己,血跡蔓延地面。
殷寒撲過去,膝蓋重重磕在尖石上,布料撕裂,血滲出來,他感覺不到。
他只看見晏雲舟的衣袖被撕爛了,露出來的手臂上密密地覆著一層暗青色的鱗片,那些鱗片大半已經剝落,露出的粉紅色嫩肉上血珠還在往外滲。
他的衣襟上全是腳印,嘴角破了一道長口子,血幹了,黑紅黑紅地糊在蒼白的皮膚上,嘴唇乾裂,微微翕動著。
殷寒把他抱進懷裡,儘量避開他的傷,動作輕柔。
手在抖,幾乎攏不住。
他把晏雲舟的頭靠在自己肩窩裡,感覺到懷裡那人渾身冰冷,像剛從深冬的河裡撈出來,四肢冰涼,胸口的心跳細碎而急促。
「阿舟……誰把你傷成這樣的?」
殷寒的聲音啞得不像自己,每一個字都是從喉嚨深處刮出來的,帶著血鏽味兒。
晏雲舟的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眼,瞳仁里全是血絲,瞳孔渙散了好一陣才慢慢聚攏,映出殷寒的臉。
然後他的身體猛地繃緊了,下意識地想往後縮,但渾身的傷讓他動不了,只發出了一聲極輕的抽氣哽咽。
他抬起手,指尖顫巍巍地觸到殷寒的眼睛。
那隻手滿是血污和裂口,沾血的鱗片粗糲地刮過殷寒的鼻樑,留下一道道紅痕。
他的指腹覆在殷寒眼瞼上,手心是冰的。
「阿寒……」晏雲舟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氣音里夾雜著破碎的喘息,「求求你……不要看。」
殷寒的眼淚落下來,砸在晏雲舟的手背上。
他想起每次晏雲舟避開夏天,想起他從來不在人前挽袖子,還有他耳尖紅起來的時候頸側會有極淺極淺的紋路一閃而過。
那些他從前以為是光影作怪的瞬間,此刻全部涌回來,一幀一幀地在他腦海里重新碾過。
晏雲舟是半妖。
那又如何?半妖也好,人也罷,只要是晏雲舟就好。
他痛恨自己的遲鈍,讓晏雲舟自己受了那麼多的委屈,在他看不見的地方,阿舟又遭受著什麼……
殷寒低下頭,把額頭抵在晏雲舟沾滿血污的發頂上,淚珠一顆顆滑落,嘴唇貼著他冰冷潮濕的鬢角。
「好,阿舟,我不看。」
他的聲音很穩,手卻抖得更厲害,他把晏雲舟往懷裡按了按,用自己衣袍裹住那一身破碎的鱗與傷。
「我不看。」他又說了一遍,心臟鈍鈍地疼,「阿舟,我閉著眼睛呢。」
晏雲舟的睫毛在他頸側顫動,像瀕死的蝶翼。
他那隻覆在殷寒眼睛上的手,終於一點一點地鬆了力道,從殷寒的眉骨滑下來,落進他懷裡,冰涼的手指蜷了蜷,勾住了殷寒衣襟上一根鬆脫的線。
月光照在亂石堆上,照在那一灘灘乾涸發黑的血跡上,還有兩個人緊緊貼在一起的影子上。
宿燼站在一旁看著兩人。
他下意識地往沈潯黎身側又靠了靠。
沈潯黎沒有看他,但手垂下來,輕輕捻著衣擺。
風從山谷里灌上來,在嗚嗚地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