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回弟子舍的路上,穿過一片竹林。
暮色剛沉,林間起了薄霧,月色被竹葉篩得細碎,漏了一地斑駁的光。
「師兄!剛剛就應該拒絕那個姓杜的!」
宿燼越想越氣,看著沈潯黎憤憤道。
「人家遠道而來,趕人不禮貌。」
「好吧……」宿燼撇撇嘴,有一下沒一下地揪著旁邊伸出來的竹葉。
行至半途,路邊一座石亭里傳來壓低了嗓門的議論聲。
幾個外門弟子擠坐在石凳上,湊在一處,夜明珠的光攏在中間,照出幾張神色各異的臉。
沈潯黎腳步微頓,宿燼本來低著頭悶悶不樂,見師兄停了,也跟著剎住腳,側耳聽了一耳朵。
「你們聽說了嗎,松石鎮那邊又有修士失蹤了。」
一個圓臉弟子開了頭,聲音壓得極低。
「修真界哪天不走丟幾個人,大驚小怪的。」
另一個弟子不以為然地撇了撇嘴,手裡轉著一枚夜明珠,光在他指縫間明明滅滅。
「關鍵是……」圓臉弟子又往前傾了傾身,「這次失蹤的幾個人,全是同年同月同日生。」
此時正好一陣風從幾人中間穿過,幾個人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而且是這半個月的事,一口氣丟了五個。」角落裡的瘦高個兒弟子插嘴,聲音跟著顫了幾分,「還不止……我聽說那幾個人長相也極相似。」
這話一出,石亭里幾個弟子瞬間噤了聲。
竹林里的風恰好穿堂而過,帶起一陣嗚咽似的響動,夜明珠的光晃了晃,照出幾個人同時繃緊的下頜線。
有人不自覺往同伴身邊靠了靠,手裡的劍攥緊了幾分。
過了好半天,才有人小聲嘟囔:「鎮上老人說,是松風鎮外頭那座荒廟鬧的……專抓生辰相同長相又像的人,跟挑菜似的……」
有人咽了咽口水:「不會是有女鬼專門抓……」
「啥女鬼不女鬼的……」
宿燼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摸到了亭子邊上,一手搭在圓臉弟子的肩上,腦袋從後面探出來。
「啊啊啊!!!」
石亭里瞬間炸了鍋,夜明珠被拋起來,劍差點出鞘,有人直接跳上了石桌。
宿燼抬手接住那顆珠子,在指間轉了一圈,笑得一臉無辜。
「不是,你們都修仙了,還怕鬼啊?」
沈潯黎:「……」
此時他站在亭外三步遠的地方,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幕,只微微頷首算是跟幾個弟子打了招呼。
「大師兄!二師兄!」幾人看清來人,慌忙打招呼。
宿燼大大方方往石凳上一坐,不知道什麼時候叼來的狗尾巴草,草莖從左嘴角換到右邊。
「接著說,松風鎮發生啥了?」
「就這半個月的事,前前後後丟了五個修士,全是年輕男子,生辰一樣,長相也像。」
「家裡人去松風鎮找過,回來的沒幾個是完好的,有一個據說撞見了那位,回來後瘋瘋癲癲的,只說掛著人,鬼啊什麼的。」
「掛著人?」
宿燼臉上的笑淡了一瞬,狗尾巴草在嘴角停了停,他偏頭看了沈潯黎一眼。
沈潯黎站在竹影里,月白衣擺被風吹得微微拂動,神色看不出波瀾。
宿燼安靜地看了他片刻,轉過臉問:「後來呢?」
「後來那幾家聯合懸賞了,重金求人去找,但松風鎮那荒廟邪門得很,接了任務的好幾個散修進去之後也沒出來,到現在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瘦高個兒弟子搓了搓胳膊上的雞皮疙瘩。
「有人說是紅衣女鬼,專挑長得俊的年輕男子抓去成親……」
「成親?「
「都是傳的,誰也沒真見過。」圓臉弟子連忙擺手,「就是失蹤的人特徵太巧了,傳著傳著就變了味兒。」
沈潯黎一直沒開口,他垂眸站著,月光在他側臉勾了一道冷白的邊,睫毛在眼瞼下投了淺淺的影。
宿燼看了一會兒,忽然咧開嘴笑了,轉過頭來,眼睛亮晶晶地望著他:「師兄,我們去查查吧?」
正好把明天跟杜白的鴿子放了,兩全其美。
沈潯黎抬起眼,兩人對視了一瞬,他點了下頭。
頓了頓,沈潯黎又看向其中一個弟子,抿了抿嘴。
半息後問道:「你們說的紅衣……有人親眼見過嗎?」
那弟子被他問得一愣,撓了撓後腦勺:「應該……沒有吧,都是鎮上老人嚇唬小孩的。」
沈潯黎點了點頭,沒再追問,轉身要走,月白衣擺帶起一陣風,步子比平日快了三分。
「師兄走那麼快做什麼?我又不會笑話你……」
沈潯黎沒理他。
「不過師兄,」宿燼收了笑,語氣忽然正經了幾分,「那幾個人的說法我斷斷續續也聽到過,那荒廟確實邪門,你要是真不願去,我一個人也……」
沈潯黎腳步一頓,側過頭看他。
兩人對視了一瞬,沈潯黎先移開了目光,重新邁開步子。
「……誰說不去了。」
宿燼愣了一瞬,隨即那笑又漫上來,從眼角淌到眉梢。
他三步並兩步追上去,這回直接挨著沈潯黎並肩走,胳膊蹭著胳膊,嘴裡還不成調地哼了兩聲。
「師兄你是不是怕鬼啊?」
「閉嘴。」
「好嘞。」
聲音和腳步聲一併遠了,剩下石亭里幾個弟子在原地面面相覷,夜明珠的光幽幽地晃著。
半晌,圓臉弟子弱弱地說了一句:「你們覺不覺得……大師兄跟二師兄之間,有點那個?」
「你才發現?」
「不是……我是說,二師兄剛才那句『我一個人也行',大師兄那反應……嘖嘖嘖。」
「你管人家呢,不過話說回來……」另一個弟子搓了搓胳膊。
「松風鎮那個荒廟……專抓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咱們這個月生辰的人,是不是該躲躲?」
幾個人同時沉默了,夜明珠的光晃了晃,林間風又起了,沒人再說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