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靠在大槐樹底下,把各自探來的消息湊到一處。
宿燼先開口,「客棧那小二說啊,丟人的事兒最早是從上個月十五開始的,最奇怪的是,都是夜裡出門,接著便失蹤了。」
他說著比划起來,手指在空中畫圈:「小二還講,坊間傳得最邪乎的,是鎮子西北邊那片山坡,那邊有一座廟,丟的那些人最後都是往那個方向去的。」
「但也只是聽說,誰也說不準,不過……」
他壓低聲音,看向沈潯黎,眉眼間帶著一點故作的詭秘。
沈潯黎聽著,攥劍柄的指節微微泛了白。
「有幾個膽大的散修結伴去查過,師兄你猜怎麼著?」宿燼一頓,挑了挑眉,故意拖長了尾音,「一個都沒回來……」
說完沖沈潯黎揚了揚下巴,一副「這消息夠勁吧」的表情。
沈潯黎垂著眼聽完,半晌才輕輕「嗯」了一聲,指尖在劍柄上鬆了松。
宿燼看著沈潯黎這樣,沒忍住,低低笑出了聲。
「師兄,我不裝神弄鬼了嘛,不要不開心。」
「沒有。」
「好好好。」
「我們師兄肯定不怕鬼的是不是?」
「嗯。」
「好嘛好嘛,我相信師兄。」
兩人就這樣一問一答地往客棧方向走去,宿燼壓不住的笑聲散在了暮色當中。
第二天天剛亮,還在睡夢中的宿燼就被沈潯黎一把從床上薅了下來。
「嗯?師兄,我們要那麼早出發嗎?」宿燼揉了揉迷瞪的眼睛,迷糊地問道。
「要儘快查出。」沈潯黎簡潔說完便出了門,只留下宿燼迷迷瞪瞪地收拾。
但沒一會宿燼就生龍活虎地出現在沈潯黎面前。
「師兄!走了走了!你說得對,要趁早!」
兩人出鎮子時,晨霧正濃,天光是一層極淡的青灰色,壓在頭頂透不出多少亮來。
路邊草葉上凝著露水,宿燼的靴面很快被打濕了一片。
山路蜿蜒向上,越走越深。
時辰分明在往亮處走,可林子裡的光線反而越來越暗。
兩側的樹長得歪歪扭扭,枝幹上掛滿灰白的苔蘚,垂下來一縷一縷的,像年久失修的帷幔。
宿燼走在前頭,忽然慢下來。
「師兄。」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你有沒有覺得……太安靜了?」
沈潯黎抿了抿嘴,手死死按在劍柄上。
他方才也在想這件事,林子裡沒有鳥叫,也沒有蟲鳴,連風過樹葉的沙沙聲都顯得悶鈍,只剩他們兩個人的腳步聲一下一下落在泥地上,孤單得突兀。
「嗯。」沈潯黎應了一聲。
宿燼不動聲色地往後靠了半步,落著沈潯黎半步,走在他身後。
沉默地又走了一炷香的工夫,林子忽然在某個瞬間疏朗了。
眼前豁然出現一塊荒蕪的坡地,橫七豎八的殘破石階半埋在土裡,石縫中長滿枯黃的野草。
坡頂隱約能看見廟宇的輪廓,灰撲撲的牆,還有半塌的飛檐。
可真正讓人脊背發涼的,是石階兩側的東西。
沿著殘破的石階,密密麻麻立著幾十個紙人。
紅衣白臉,臉頰兩團胭脂紅得刺眼,墨汁點出的眼睛黑洞洞地綴在紙面上。
每個紙人都保持著同一個姿勢,雙手攏在袖中,微微躬身,在列隊迎客。
風吹過來,紙人齊齊晃動,發出沙沙的摩擦聲,薄薄的紙衣翻起來,露出底下空蕩蕩的竹篾骨架。
宿燼剛想開口說什麼,忽然有一片白影從最近的那個紙人袖中飛了出來。
是一隻蝴蝶。
翅膀是極淺的灰白色,薄得幾乎透明,邊緣綴著一圈暗紅色的斑紋。
它在空中撲了兩下,然後悠悠落在沈潯黎的肩頭,
接著越來越多的蝴蝶從上處的石階飛了出來,繞著沈潯黎和宿燼轉。
宿燼這才注意到,有蝴蝶停駐的紙人身上,紙面都洇開了一層暗沉沉的紅斑,像血滲進宣紙里暈染開的痕跡。
「師兄……」宿燼壓低聲音,「這些蝴蝶不對勁。」
沈潯黎微微點頭,兩人緊挨著保持警惕。
兩人沿著石階往上走,每經過一個紙人,便有蝴蝶從近處飛起,繞到他們面前盤旋一圈,然後落回原處。
那些黑洞洞的墨點眼睛始終追著他們的方向,紙糊的嘴角上揚著,咧成一道僵硬的笑紋。
走到坡頂時,兩人面前出現了一頂轎子。
朱紅的紙轎,四角垂著金紙流蘇,轎簾上貼了個大大的「囍」字,墨色滲進紅紙里,洇成一團模糊。
轎前站著四個紙轎夫,各自彎腰扶著轎槓,姿勢恭順而僵硬。
可轎子的頂蓋上面,停滿了蝴蝶。
數百隻蝴蝶密密麻麻地覆在朱紅的紙面上,翅膀一下一下輕輕翕動。
轎簾低垂著,縫隙里不斷有蝴蝶鑽出來,撲簌簌往兩邊飛去,又繞回轎頂落下,周而復始。
宿燼咽了口唾沫,正要開口,轎簾忽然從裡面無聲地掀開了一角。
一隻紙做的手探了出來,指尖染著鮮紅的蔻丹。
那手輕輕撥開轎簾,隨即便有成群的蝴蝶從轎中涌了出來。
它們從轎簾掀開的那道縫隙里傾瀉而出,撲稜稜繞成一條蝴蝶織就的甬道,一直延伸到沈潯黎和宿燼的腳下。
轎中傳來一個聲音,輕柔且帶著笑意。
「原來是有貴客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