轎中那聲音落下的瞬間,宿燼和沈潯黎同時繃緊了脊背。
沈潯黎的手已經按上了劍柄,指節微微泛白,但他沒有立刻出手,腦海正飛速思考。
對方既然開口稱呼「貴客」,又擺出迎親的陣仗,至少表面上沒打算一照面就動手。
他側眸地看了宿燼一眼,交換了一個眼神。
宿燼小幅度點了點頭。
宿燼臉上掛起那副慣用的笑臉來,朝轎子拱了拱手。
「這位……姐姐?我們兄弟倆路過此地,若有打擾,我們可自行離開。」
話音未落,那些從轎中湧出的蝴蝶忽然齊齊振翅,嗡嗡地發出一種極低極悶的聲響。
宿燼後半句話被這聲音堵在了喉嚨里,臉上的笑僵了一瞬。
轎中那隻染著蔻丹的紙手輕輕擺了擺。
「離開?」那柔軟的聲音帶了一絲笑意。
「二位既然踏上了這石階,便已入了我的喜宴,哪有客人到了門口,卻連杯喜酒都不喝的道理?」
轎簾又掀開了些。
紙新娘端坐在轎中,蓋頭下的「臉」隔著紅紗朝著他們的方向,一隻手裡捻著一隻白色的蝴蝶,指腹輕輕摩挲著蝶翼的紋路。
她的姿態閒適極了,早就料到他們會來,也早就料到他們走不了。
「妾身等這一日,等了很久了。」她的聲音忽然輕了幾分,尾音低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語。
蝴蝶甬道忽然動了。
成千上百隻蝴蝶同時振翅,沿著那條甬道朝兩人湧來。
沈潯黎剛要拔劍,但那些蝴蝶卻沒有攻擊他們,它們只是密密匝匝地落下來,覆上他們的身軀,薄薄的翅膀貼著皮膚輕輕翕動,觸感又涼又輕。
兩人只覺得腳下一輕,整個人被一團綿軟的力量託了起來,眼前的景物忽然扭曲拉長,灰濛濛的天光攪成一片模糊的色塊。
風聲從耳邊掠過,蝴蝶的翅膀撲稜稜地響。
等兩人再站穩時,已經站在了廟堂之內。
滿堂的紅燭燒得正旺,火光搖曳,把四壁密密麻麻貼著的「囍」字映得明明滅滅。
那些蝴蝶從他們身上散去,撲簌簌飛向四周,落上橫樑燭台,還有紅綢的褶皺里,翅膀一張一合。
堂中站滿了人。
見到那些人,沈潯黎瞳孔微微驟縮。
是前段時間那些失蹤的散修,十來人整整齊齊坐在兩側的八仙桌後,腰背挺得筆直,雙手規矩地擱在膝上,姿態端正。
他們後頸的衣領邊沿都露出半片灰白色的蝶翼,薄而透明,嵌在皮肉里,隨著呼吸微微翕動。
身旁還列著兩排紙人,比外面石階上的精細得多,手中捧著喜燭,燭火在紙糊的指尖跳動。
而堂中央的高台之上,站著一對新人。
紙新娘身側站著一個穿喜袍的男子,宿燼看了一眼猛然攥緊手中的衣料。
那新郎長的和失蹤的男子一模一樣。
此刻的新郎穿著一身大紅喜袍,鬢邊簪著一朵紅色絹花,臉色慘白慘白的,嘴唇微微張著,眼珠子一動不動地直視前方。
他的臉上卻維持著一個完好的笑容,與新娘並肩站著,舉杯麵對下面的一眾賓客。
總而言之,及其詭異。
「師兄……」宿燼的聲音壓得極低,「要打嗎?」
「見機行事。」沈潯黎壓低聲音,微微搖頭。
新郎的笑容僵得讓人心裡發毛,可沈潯黎盯著那笑容看了幾息,忽然覺得一陣說不清的難受翻上喉頭。
紙新娘輕輕側了側頭,蓋頭下的目光落到了新郎身上。
她伸手,指尖輕輕碰了碰新郎的臉頰。
「阿澤,今天是我們的大婚之日,你高興嗎?」
新郎臉上的笑意在觸碰下猛地抽搐了一下,嘴角抽得更厲害了,可最終什麼聲音都沒有發出來,只是喉嚨里滾出一聲極輕極悶的嗚咽。
宿燼這下才確定,這人是活的。
蝶玉收回手攏在袖中,慢悠悠地往主位走去。
那些蝴蝶隨著她的動作從四面八方涌過來,在她身後鋪成一條流動的毯子,她在主位上落座,微微傾身,朝兩人做了個「請」的手勢。
「二位站了這麼久,該入席了。」她的聲音還是那樣輕柔,「今日是妾身的大喜之日,菜雖簡陋,情意是真的,各位請吧。」
她頓了頓,蓋頭下的臉緩緩轉向沈潯黎宿燼的方向,聲音低下去。
「請二位務必留下來,見證我們的大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