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玉從主位上起身,款步走回高台中央,在新郎身側站定。
兩側的紙人賓客齊刷刷舉起酒杯,動作整齊劃一,紙糊的關節發出細碎的咔噠咔噠聲。
那幾個動彈不得的散修也跟著端起了面前的酒盞,面上掛著僵硬的微笑。
「吉時已到——」
一個紙人在旁尖聲唱喏。
「一拜天地——」
紙新娘盈盈下拜,嫁衣鋪散開來,她身旁的新郎跟著僵硬地彎下腰,動作生澀。
他臉上的笑容完好地掛著,唇角翹著紋絲不動,可整張臉的肌肉都在細細地顫,頸側的筋繃得又直又緊。
淚水從眼角滲出來,順著慘白的臉頰滾落,淌進那個凝固的笑容里。
「二拜高堂——」
新郎直起身的動作同樣僵硬,脖頸一節一節地抬起來,緩慢轉身,再次彎下腰。
「夫妻對拜——」
紙新娘緩緩轉身面朝新郎,盈盈笑著,正對著他那張淌著淚卻還在笑的臉。
她抬手,想幫他擦一擦眼淚。
宿燼和沈潯黎在下面觀看了這場處處透露著荒誕詭異的成婚。
沈潯黎皺著眉,手緊握著劍柄。
「師兄,我覺得我們得動手了。」宿燼輕輕扯著沈潯黎的袖口,低聲交談。
沈潯黎瞟了眼台上的兩人,又看了看宿燼,輕輕點了點頭。
他還想交代兩句,但宿燼整個人已經「哐當」一聲站了起來。
「慢著!」
宿燼單手撐著桌子站了起來,杯盞震得哐當一響,滿堂蝴蝶驚飛一片。
沈潯黎:「……」
還沒得阻攔,宿燼已經大搖大擺地走了過去,臉上還帶著往時那沒心沒肺的笑。
沈潯黎能有什麼辦法,只能握著劍跟上宿燼。
「這位姐姐,恕我多嘴問一句,這位新郎好像不太樂意跟你成親啊。」
紙新娘的手頓在半空,她緩緩收回,側過頭來,蓋頭下的「目光」隔著紅紗落在宿燼身上。
沉默了兩息,她輕輕笑了:「他樂不樂意,跟你有什麼關係呢?」
沈潯黎此時已經站到了宿燼身側,劍柄握在手中,警惕看著蝶玉。
他看著台上那個紅衣新娘,又看了一眼她身旁那個滿臉淚痕的新郎。
沈潯黎的目光落在他微微抽搐的指尖上,那雙垂在身側的手,指節一下一下地蜷著又鬆開。
而新郎的領口下面,隱約露出幾道細細的銀白色紋路,嵌在皮肉里,微微發著光,順著鎖骨蔓延進衣襟深處。
宿燼也看見了,壓低聲音:「師兄,那人身上有東西。」
蝶玉:「……」
「兩位貴客,我聽得見。」
沈潯黎握著劍擋在宿燼身前,宿燼從他的肩膀微微探頭。
「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好像不太想和你成婚。」
宿燼說完還指了指站著不動的新郎。
蝶玉輕笑一聲,她輕輕側了側頭,嫁衣袖口微動,一隻灰白色的蝴蝶從袖中飛出,緩緩落在新郎的肩頭。
「他身上的每一根骨頭,每一縷魂絲,都是我一點一點拼回去的。」
她伸手,指尖輕輕擦過新郎臉上的淚水,動作極盡溫柔,「他不願意又怎樣?」
說著說著她又突然撕心裂肺起來:「你們這些虛偽的修士,根本就不能理解我!!」
宿燼皺眉:「這樣你們不會幸福,這是錯誤的!」
「那又如何?」蝶玉打斷他,語氣又恢復了最初的平靜,「何況,誰說我不幸福了?」
她緩緩收回手,攏在袖中,蓋頭下的臉轉向宿燼,聲音忽然輕得近乎嘆息。
「你愛過一個人嗎?愛到那種程度,他不在的時候,你連呼吸都覺得多餘。」
宿燼張了張嘴,沒接上話。
蝶玉繼續道:「他現在就活生生地在我面前,能看到能摸到,我為什麼要放手?」
「可是……」宿燼還想說什麼。
「你問我幸福嗎?」蝶玉忽然笑了一聲,「我幸福啊,三百年前他走之前跟我說『等我回來',我等了。」
她抬起手,掌心朝上,一隻蝴蝶落在她的指尖,翅膀緩緩翕動。
「我終於等到了,他活著,我抓住他了,這還不夠嗎?」
滿堂的蝴蝶在同一瞬間齊齊振翅,嗡聲如潮水般湧起。
紙人手中的喜燭嘩啦啦倒了一片,燭火在地上蔓延開來,映得滿牆「囍」字像在流血。
她一步踏下高台,嫁衣裙擺在地面上拖出長長一道紅痕,身後成千上百隻蝴蝶隨著她的動作翻湧而起,鋪天蓋地朝兩人壓來。
沈潯黎拔劍出鞘,劍光劈開湧來的蝶群,斷翅簌簌落下,宿燼全尾展露,虛虛護著沈潯黎,兩人警惕地看向蝶玉。
「既然兩位貴客不喜歡我的婚禮,那就成為葬品留在此吧。」
紅綢緞從她袖中暴射而出,那綢緞通體猩紅,表面浮動著灰白色的蝶紋,在半空中一卷一舒,帶著凌厲的破風聲抽向兩人。
沈潯黎揮劍橫擋,劍鋒斬在綢面上發出一聲悶響,竟如劈在精鐵上般震得虎口發麻。
綢緞順勢一纏,繞住劍身猛地絞緊,沈潯黎腕子一翻想要脫開,卻被那股力道帶著朝左側踉蹌了兩步。
與此同時第二道紅綢已經從另一個方向甩了過來,直奔宿燼面門。
宿燼側身一避,綢緞擦著他的耳尖掠過,砸在身後的紙人桌上,桌案應聲碎裂,紙屑滿天紛飛。
「師兄!」宿燼喊了一聲,就想往沈潯黎那邊靠。
可綢緞如潮水般追著他捲來,一道接一道,逼得他連連後退。
兩人之間的距離被越拉越開,宿燼的尾巴甩出狐火擋住身前的綢緞。
餘光卻瞥見沈潯黎那邊已被三條紅綢圍住,劍光在其中明滅不定,身影被層層紅影吞得只剩一道模糊的輪廓。
蝶玉站在高台中央,漫天的紅綢從她嫁衣下擺不斷湧出。
她微微仰頭,蓋頭被綢緞帶起的風掀動了一角,露出底下半截蒼白的下頜。
然後風更大了。
紅蓋頭整個被卷飛起來,在空中翻了幾圈,輕飄飄地落在一隻紙人的肩頭。
滿堂的燭火在這一瞬間齊齊暗了下去,只剩蝶玉身上泛著幽微的灰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