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潯黎被他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然,微微移開了視線。
他不知道宿燼怎麼一從幻境出來之後就這樣了,只能幹巴巴地說對著他道:「走吧。」
宿燼彎了彎眉眼,輕輕應了聲:「嗯。」
沈潯黎活動了一下手腕,站起身朝洞穴深處望去。
石洞延伸進去的通道很窄,兩側岩壁上覆著一層暗紅色的苔蘚,空氣里瀰漫著一股令人不適的氣息,越往裡走越濃。
沈潯黎在前,宿燼跟在半步之後,尾巴貼著腿側,依舊垂眸一瞬不瞬地看著走在前面的沈潯黎。
拐過一道彎,面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間足有三四丈見方的洞穴穹頂,高得幾乎望不見頂,無數細長的鐘乳石從上方垂下,尖端正對著地面一處巨大的陣盤。
陣盤由一圈圈繁複的灰白紋路構成,紋路深處泛著幽幽的螢光。
陣盤中央立著五根石柱,均勻分布在不同的方位上。
每根石柱上都捆著一個人,雙手高舉過頭頂,手腕被灰白色的絲線纏在柱身上,腳踝也被同樣的絲線牢牢縛住。
最重要的是,那些柱子上的人,全都是前段時間失蹤的那些人。
陣盤中間正中躺著那個新郎。
蘇澤依舊穿著一身大紅的婚服,平躺在陣眼正中央,雙手交疊放在腹部,神情寧靜。
他胸口的起伏若有若無,身上纏滿了細細的銀白色紋路,和之前在婚堂上宿燼沈潯黎在他領口看到的一模一樣。
沈潯黎的目光從石柱上掛著的幾個散修身上掃過,又落回陣眼中央的蘇澤身上,眉頭緩緩蹙了起來。
「剝絲抽魂。」
宿燼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點了點頭。
蝶玉將同一命格的人魂魄抽出,在給蘇澤強行續命。
宿燼看著石柱上那些面如死灰的人,那些灰白色的絲線從他們天靈蓋上延伸出來,匯聚到地面陣紋的中心,一點一點地融進蘇澤的身體裡。
「這些人……」宿燼的聲音低了些,「還有幾個活的?「
「即使不死,魂魄受損也是非痴即癲。」
沈潯黎說完,就要飛躍上前破壞陣法。
就在這時,洞穴深處響起了一陣極輕的笑聲。
「來了?」
蝶玉從陣盤另一側的陰影里緩步走出來。
她仍是那身大紅嫁衣,但衣擺邊緣有了些焦灼的痕跡,碎瞳里的蝶影翻湧得更加劇烈。
她的唇角依然掛著笑,目光從宿燼臉上慢慢挪到沈潯黎臉上,饒有興味地打量了一遍。
「很少有人能走出來我創下的幻境。」
她微微歪頭,指尖繞著垂在胸前的發尾。
「你們倒是不一樣。」
沈潯黎的劍不知何時已經握在了手中,劍身在暗洞裡泛著清冽的光。
他往前邁了一步,擋在宿燼身前半步的位置。
「停手。」他的聲音平靜冰冷,「放了他們。」
蝶玉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掩著嘴笑了一聲。
「放了他們?」
她扭過頭看向陣眼中央的蘇澤,目光落在那張安靜的臉上時,所有的笑意在一瞬間褪乾淨了。
「那誰來救他呢?」
她轉過身面對兩人,指尖輕輕抬起,一根灰白的絲線從她指端延伸出來,連著蘇澤的胸口。
「三百年前,他說等打完那場仗就回來娶我,結果我等到的就是他的屍體!」
蝶玉說著說著,又開始瘋瘋癲癲起來。
「他被魔族所害,魂魄盡失,結果呢,那場大戰之後只留下輕飄飄的一句,三百年前,一場與魔族的戰爭,死傷無數。」
說著說著蝶玉開始大笑起來,「就沒了!輕飄飄的一句話!就沒了!你們這些名門正派的,虛偽至極!」
「我只不過是想要回我的愛人,他明明還欠我一次大婚!我有什麼錯!」
沈潯黎看著眼前這個瘋瘋癲癲的蝶妖,些許密密麻麻地酸澀漫過心頭。
但他不能眼睜睜看著蝶玉拿無辜之人的魂魄去拯救她的愛人。
他偏頭看了宿燼一眼,極短的一瞥,但宿燼讀懂了。
他點了下頭。
沈潯黎地飛躍上前,劍光如一道銀白的匹練,直直劈向蝶玉的面門。
蝶玉側身避開,嫁衣的衣擺翻捲起來擋住劍鋒,發出金屬相擊般的脆響。
宿燼在沈潯黎出手的同一瞬朝側面掠出去,六條狐尾在身後拖出淡藍色的殘影,他腳尖點在陣盤的紋路上,避開那些灰白的光絲,朝著離他最近的一根石柱直奔而去。
「分開打?」蝶玉的聲音帶著些許笑意,紅綢從袖中射出去分兩頭,一道纏向沈潯黎的劍,一道卷向宿燼的腳踝。
沈潯黎劍鋒一轉斬斷了纏向他的綢緞,而宿燼在紅綢纏上腳踝前縱身躍起,尾巴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整個人翻到了那根石柱後方。
他的指尖凝出一線金光,割斷了石柱上纏繞的灰白絲線。
那根柱子上的人猛地往下滑了一截,被宿燼伸手托住後頸,輕輕放倒在陣盤邊緣的地面上。
正在和沈潯黎交戰的蝶玉瞳孔一縮。
「住手!!」
她聲音陡然拔高,指尖連揮,灰白的絲線從四面八方涌過來,朝著離她最近的幾根石柱上的人纏去。
沈潯黎一劍斬斷了正面襲來的絲線,身形朝左側掠出,劍鋒連劈三道灰光,把圍向一根石柱的絲線盡數截斷。
此時宿燼已經奔到了第二根石柱前。
兩人的配合行雲流水,一個在前方纏住蝶玉的紅綢和絲線,另一個從側翼突入,一根接一根地割斷石柱上的束縛。
當所有的絲線斬斷時,蘇澤的胸口劇烈地起伏了一下,又猛地平了下去。
蝶玉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嘶吼。
她猛地轉身撲回陣眼中央,跪在蘇澤身邊,雙手捧著他的臉。
那張灰白的臉上,有細小的光點正在從皮肉深處往外飄散,像風中快要熄滅的螢火。
「不,不……「蝶玉的聲音開始發顫,碎瞳里的蝶影亂成了一團。
「你別走,你別……「
沈潯黎收了劍,站在三步之外,看著陣眼中央那一幕。
宿燼也停在了最後一根石柱旁邊,伸手扶著那個被他放下來的人。
「他的魂魄本來就在消散。」沈潯黎開了口,「你用外人的魂絲強行撐著,不過是飲鴆止渴。」
蝶玉的背影僵住了。
「你做的這些……」宿燼把人輕輕放下,也站直了身子,望著蝶玉,「背著這麼多罪孽換來他的命,真的是他想要的嗎?他要是知道你為了讓他活過來是靠別人的命換的……」
「閉嘴!」
蝶玉猛地轉過身來。
她神色冰冷,一臉恨意地看著兩人,嫁衣的裙擺隨著她的動作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無數灰白的蝴蝶從她周身湧出來,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個洞穴。
「你們懂什麼?!」她的聲音尖利,「我等了他三百年!三百年!我每一天都在想他,想他回來,我沒有錯!」
她猛地抬手一揮,漫天的蝶影朝著四面八方衝去。
那些灰白的蝴蝶撲向昏迷的散修,還有陣盤邊緣剛剛被放下來的人。
翅膀的邊緣泛出鋒利的寒光,化出利刃,朝眾人撲去。
沈潯黎的身影在蝶群中穿過去,劍光如網般在他身前展開,擋下了撲向那幾個散修的第一波蝶潮。
斷翅簌簌落了他滿肩,他頭也不回地繼續擋在那些人前面,劍鋒舞得密不透風,把所有撲過來的蝴蝶攔在了三步之外。
宿燼拿出長槍,槍尖挑碎了一波又一波湧向左側的蝶群。
兩人背對著背,把那些昏迷的散修護在中間,蝶玉的蝶潮鋪天蓋地,但始終突破不了沈潯黎和宿燼的防線。
混亂中,一個人影從石柱後面悄悄探出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