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十五六歲的小修士手腳並用地從石柱後爬過來,縮在沈潯黎腳邊。
他看了一眼正在抵擋蝶群的沈潯黎,又看了一眼不遠處已經瘋癲的蝶玉,有些不安地咬著指關節。
沈潯黎低頭看了他一眼,劍勢微頓。
少年抬起頭,嘴唇無聲地動了動,用氣音說了幾個字:「我聯繫上仙盟了。」
沈潯黎的劍尖在空中轉了個圈,碎了一片撲來的蝶翅。
終於看到了希望,小修士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血色。
他縮在沈潯黎身後,低聲快速補充:「不久前我醒了過來,趁她沒注意用了傳訊符……他們應該快到了,外面有人接應。」
宿燼聽見了,他偏頭看了沈潯黎一眼,師兄的側臉在蝶光的映照下眉目沉定,劍身穩穩噹噹的。
不論在哪,一看到他,誰的心裡都會覺得安定。
可就在這時,陣眼中央傳來一聲極輕極輕的碎裂聲。
蘇澤身上那些銀白的紋路正在一條一條地斷裂,那些魂絲從陣紋中抽離出來,化作細碎的光點飄散在空氣中。
他的胸口起伏越來越淺,好不容易聚集的魂魄正一點一點地消散。
蝶玉回過頭來看見這一幕的時候,她整個人像是被瞬間抽去了骨頭。
「阿澤?」
她的聲音沙啞,跪著爬過去,雙手捧住蘇澤的臉,把額頭貼在他的額頭上,碎瞳里湧出大片大片的蝶影覆上他的臉頰。
蝶玉身上的妖氣更加不穩定了,動盪的妖氣,使洞穴開始劇烈地震動。
頂上的鐘乳石嘩啦啦地往下掉,石柱一根接一根地斷裂,整個山洞都在發出沉悶的轟鳴。
「走!」
沈潯黎猛地轉身,雙手各撈起地上昏迷的散修,看了宿燼一眼。
宿燼點了點頭,一手抓兩個,拖著他們後領子就往外跑。
兩人帶著那些昏迷的修士朝來的那條路跌跌撞撞地跑著。
那個小修士也手腳並用地爬起來跟在後面,隨便領起一個昏迷的修士就是跑。
身後洞穴塌得越來越厲害,碎石砸在他們身後幾步的地方,塵土漫起來嗆得人睜不開眼。
他們衝出洞口的時候,外面的光線猛地灌進來,刺得人視線模糊了一瞬。
宿燼踉蹌著人放在洞外的草地上,回過頭去看。
沈潯黎站在洞口,回身望著洞穴深處。
「還有幾個。」
說完沈潯黎頭也沒回,再次衝進洞穴內。
幾個仙盟剛到的人看到沈潯黎沖了進去,也急忙跟著進去救人。
洞府裡面還在響,碎石落的轟轟聲,石柱斷裂的咔嚓聲雜亂成一團。
陣眼的方向隱約還有一道細細的白光在閃,幾人趕到的時候蝶玉還跪在蘇澤身側,低著頭不知道在喃喃什麼。
沈潯黎深深看了那邊一眼,就被旁邊的人喊了一聲。
「別發愣了,快走。」
洞府坍塌的更加厲害,沈潯黎只能先救人。
等人都到了外面,仙盟為首的一中年修士開口詢問:「還有人嗎?」
沈潯黎抿了抿嘴,望著洞穴沒有出聲。
洞口的碎石還在簌簌地往下掉,裡面傳出一聲巨大的坍塌,整座山體都在顫抖。
他蜷了蜷垂在身側的指尖。
接著他進去了。
「師兄?」宿燼看到沈潯黎的動作,沒有猶豫立馬跟上。
「他們兩個瘋了嗎,這個洞都要塌了,還進去,不要命了?」
「裡面還能有誰,不就是那妖嗎?」
「瘋了吧,還有什麼救的必要。」
身後似乎隱隱傳來仙盟那幾人的聲音,沈潯黎沒有注意聽,他雙手緊緊攥拳,頭也不回地往裡沖。
他做不到眼睜睜看著蝶玉和蘇澤死在裡面。
通過蝶玉的描述,她等了愛人三百年,她也是有苦衷的,至於事情真相是什麼,罪惡又該怎麼定責,那是仙盟的事。
但是現在,見死不救他做不到。
宿燼跟在沈潯黎身後,兩人同時衝進了正在坍塌的洞穴。
碎石從頭頂傾瀉而下,宿燼的尾巴撐起來替兩人擋掉落石,沈潯黎的劍劈開面前坍塌的石堆,兩人在瀰漫的塵土中朝著陣眼的方向拼命沖。
到了陣眼正中央,只有蘇澤躺在陣法中央,大紅嫁衣罩在蘇澤身上,蓋住了他半邊肩膀。
他的指尖微動,睫毛顫了顫,像是快要甦醒。
沒有看見蝶玉,兩人來不及多想,宿燼將人往身上一扛,拉著沈潯黎的手腕,兩人拼命往外沖。
最後一秒,他們從洞口滾出去的時候,身後的山體整個塌了下來,轟隆隆的聲音震得地面都在晃。
碎石堆滿了洞口,塵土揚起來漫了半邊天。
仙盟的人圍上來,把蘇澤接過去安放草鋪上,那個中年修士蹲下來查看了一番蘇澤的脈搏,眉頭鬆開了一些。
「還有氣。「
宿燼站在洞外,渾身上下全是灰,尾巴的毛里夾著碎石末子,狼狽得要命。
他微低著頭靜靜看著蘇澤,半晌沒說話。
然後他偏頭去看了眼沈潯黎,還好,剛剛尾巴擋住了大量落石,沈潯黎沒有受傷。
他輕輕扯了扯沈潯黎的衣袖,示意他走到一旁。
沈潯黎跟著他走了過去。
「蝶玉……」
「他身上有蝶玉的妖丹。」
兩人同時開口。
氣氛一瞬間沉默。
同為妖族,宿燼對妖丹氣息更為敏銳,蝶玉的妖丹在蘇澤身上,這代表著什麼,不言而喻。
沈潯黎聽完垂了垂眸,看不清情緒。
一股莫名的悲涼瀰漫在兩人之間。
他們站在坍塌的山洞前,身後是忙碌的仙盟修士,身邊是細碎的碎石和揚塵。
頭頂的天灰濛濛的,風從坍塌的洞口方向吹過來,帶著一股莫名空蕩蕩的氣息。
「師兄,走吧,他好像醒了。」
宿燼開口打破沉默,說完看向蘇澤,沈潯黎順著他的目光看了過去。
蘇澤的眼睫動了動,接著他緩緩睜開了眼。
他望著頭頂灰濛濛的天,眨了眨眼,然後慢慢偏過頭來看向身邊的人。
「我……這是在哪?」他的聲音極輕,帶著許久沒開口的沙啞。
沒有人回應他。
他還想再問些什麼,突然的一隻灰白色的蝴蝶,撲騰著翅膀停在他肩頭的衣料上,翅膀薄如蟬翼,邊緣泛著一線極淡極淡的珠光。
蘇澤盯著那隻蝴蝶看了很久。
「我不是要去攻打魔族嗎?怎麼感覺忘記了什麼……」
他喃喃道,輕輕撫摸了這隻蝴蝶的翅膀,蝴蝶側了側翅膀,親昵地落在他伸出的食指上,翅膀一翕一合。
一行人各自忙碌,救援清掃交接,沒有人回應他,沈潯黎和宿燼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蘇澤。
一行人開始收拾東西準備下山,仙盟的人把散修們一一抬上擔架,有人過來詢問蘇澤能不能自己走,他點了點頭,撐著胳膊從草鋪上坐起來。
那隻灰白色的蝴蝶還停在他肩頭。
就在眾人朝山路方向走了幾步的時候,蘇澤忽然停住了。
他回頭,望向那處已經坍塌成碎石堆的洞口。
山體塌了之後只剩下滿目的碎石和斷岩,堆了半人高,縫隙里什麼都看不見了。
「是不是……還有人沒有出來?」他忽然開口。
風從洞口吹過來,揚起細細的塵土,沒有人回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