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宿燼各種亂七八糟的想法,沈潯黎一概不知。
這幾天的沈潯黎都在專心修煉。
他答應過殷寒,在他醒來的時候,就能見到晏雲舟。
器主修為越高,器靈便越強大越穩定,映霜劍中的那縷殘魂需要溫養,他便一刻也不敢懈怠。
一切如常,除了最近有些反常的某隻狐狸。
最近宿燼不知道怎麼回事,和他說話突然磕磕巴巴,話沒出口臉先紅,耳朵尖更是紅得能滴血。
有幾次兩人在山道上迎面碰上,宿燼一看到他就猛地轉身,假裝在跟路邊的松樹打招呼,等沈潯黎走遠了才敢回頭。
沈潯黎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那條從樹後晃來晃去的尾巴尖,沉默了許久。
他很疑惑,但宿燼之前說過,不會無緣無故不理他,沈潯黎便當他有什麼事情不方便透露,也不過多詢問。
他相信宿燼,該說的時候自然會說的。
又過了兩天,宿燼似乎終於把自己的事情解決了。
他又開始和以前一樣頻繁地往沈潯黎的院子裡跑,每次手裡都提著東西。
起初是食盒,後來是湯罐,再後來是碗碟,花樣翻新,頻率高得沈潯黎都有些招架不住。
第一次送來的是雞湯,沈潯黎掀開蓋子,看著碗裡那團顏色可疑的糊狀物,沉默了很久,最後一臉認真看著宿燼。
「……這是什麼?」
「雞湯!」
宿燼尾巴翹得高高的,下巴一揚,滿臉寫著「快誇我快誇我」。
「師兄快嘗嘗,我親手燉的,燉了兩個時辰呢!」
沈潯黎看了那碗「雞湯」一眼,裡面漂浮著幾塊黑乎乎的看不出原本是什麼的東西,湯麵上還漂著一層介於灰色和綠色之間的油花,在碗沿處凝了一圈詭異的泡沫。
他有些不太想嘗,張了張嘴,視線從雞湯移到宿燼身上,但一對上宿燼那雙滿是期待的眼睛,沈潯黎只能無奈地嘆了口氣。
沈潯黎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送進嘴裡,勺子入口的一瞬,他的眉頭微不可見地跳了一下。
「怎麼樣怎麼樣?」
宿燼整個人湊到他跟前,一瞬不瞬地望著他,尾巴在身後搖得飛快。
沈潯黎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
「還行……yue!」
沈潯黎感到很抱歉,但是他真的沒忍住。
那股味道衝上來,咸中帶苦,苦裡泛腥,腥氣里還隱隱約約透著一股焦糊的苦,層次之豐富足以讓任何靈膳大師目瞪口呆。
他捂著嘴急忙偏過頭去。
宿燼的笑容僵在臉上,那雙亮晶晶的眼睛瞬間暗了下去。
他手忙腳亂地從懷裡掏出乾淨的帕子遞過去,尾巴在身後一下耷拉到了地上,毛茸茸的一團沒了生氣。
「師兄,你沒事吧……對不起,我不知道那麼難吃……」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到後面幾個字幾乎聽不見,整個人蔫巴巴的。
沈潯黎接過帕子擦了擦嘴角,緩了幾息才直起身,面色慢慢恢復正常。
他輕輕搖了搖頭:「沒事,第一次做,已經很好了。」
宿燼低垂的頭猛地抬起來,眼睛刷地一下又亮了。
「真的嗎師兄!」
沈潯黎看著他瞬間滿血復活的模樣,嘴角細微地動了一下,輕輕應了聲:「嗯。」
宿燼整個人充滿幹勁地從石凳上蹦了起來,差點把石桌上的湯碗震翻。
「師兄!下次我一定能做好的!你等著!」
宿燼剛說完,人就已經躥到了院門口,速度快得沈潯黎伸出去的手只來得及碰到他衣角掀起的一陣風。
他其實想說,不用下次也行的。
但那個風風火火的背影已經消失在院門外了,尾巴尖在拐角處一閃而過,晃得歡天喜地。
沈潯黎低頭看了看那碗剩了大半的雞湯,又看了看手裡疊得方方正正的帕子。
他沉默了一會兒,把那帕子妥帖地收進了袖中,然後端起那碗湯,起身走向院角的靈植。
結果,那株靈植第二天就嘎巴一下沒了,這還是沈潯黎後面幾天才知道的。
第二天宿燼送來的是紅燒魚。
沈潯黎掀開食盒蓋子的一瞬,一股焦糊味撲鼻而來。
那條魚正直挺挺地躺在盤子裡,眼珠子瞪得又圓又大,死不瞑目地朝著食盒蓋的方向。
魚身上糊著一層烏黑髮亮的醬汁,邊緣處已經焦成了炭渣,整條魚的姿態活像剛從哪場火災里逃出來又被當場逮捕。
宿燼趴在石桌對面,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臂上,目光灼灼地望著他。
沈潯黎在這道目光的注視下拿起筷子,伸向魚身。
筷子尖戳下去的一瞬,發出一聲清脆的「咔」,筷子斷了,魚肉紋絲不動。
「……」
兩個人就這麼看著那魚,氣氛沉默詭異。
宿燼的尾巴慢慢垂了下去,軟塌塌地掛在石凳邊緣,半晌才弱弱地擠出一句。
「師兄你別吃了,我再去練練。」
他說完抱起食盒就跑了,背影透著一股悲壯。
後面連續幾天,沈潯黎路過廚房時,總能聽見裡面鍋碗瓢盆叮咣作響,中間夾雜著宿燼死命的哀嚎。
「為什麼又糊了!明明沒開大火啊!」
「臭魚!你明明就是條魚,你為什麼非要粘鍋!」
「老天爺!我連只老鼠都能跟它打三百回合!我收拾不了你一條魚?!」
沈潯黎站在廚房門口,隔著半掩的木門看了一會兒。
門縫裡能瞧見宿燼的背影,袖子挽到肘彎,手忙腳亂地跟一口冒著黑煙的鍋搏鬥。
他輕輕嘆了口氣,從袖中取出一冊自己批註過的《靈膳入門》,放在了窗台上。
冊子翻開的那一頁,剛好是「紅燒魚·去鱗淨膛之法」。
後來的日子裡,沈潯黎偶爾經過廚房,聽見裡面傳來宿燼自言自語的嘀咕。
「哦~原來魚要先刮鱗啊……」
「什麼?炒菜之前居然要先放油?難怪我做的每道菜都像烤炭……」
「焯水是什麼意思……意思是把魚扔進去洗澡?那洗完澡再炒是不是就乾淨了……」
就這樣過了半個月,有一天宿燼送來的桂花糕品相終於端正了不少。
一碟十枚,大小勻稱,色澤金黃,面上還精心撒了幾粒干桂花,瞧著竟有幾分像模像樣了。
沈潯黎拿起一枚咬了一口,口感甜軟,桂花香氣在唇齒間化開。
還好還好,能吃。
宿燼趴在石桌對面,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臂上,眼巴巴地望著他。
沈潯黎咽下那口糕,抬眼對上他亮晶晶的目光,頓了頓:「……進步很大。」
宿燼的尾巴一下子就炸開了,一臉傻笑地看著沈潯黎。
看著宿燼那不太聰明的樣子,沈潯黎將那桂花糕輕輕推到宿燼前面。
也不知道這狐狸最近怎麼回事,居然喜歡做飯了,算了,有愛好沒什麼不好的,隨他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