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幾個孩子死死地盯著小沈潯黎,看到他全身是血的模樣後,幾個人拼命地往後縮。
他們嘴唇劇烈地顫抖著,喉嚨里發出帶著哭腔驚恐。
「殺……殺人了……怪物……怪物!」
小沈潯黎甚至沒有反應過來,還不自覺朝他們靠近一些。
那些孩子哆嗦著往後蜷縮,拼命往牆角的陰影里鑽。
「別……別過來!怪物!」
三個孩子喊得更大聲了,聲音里全是撕裂的哭腔。
接著他們一個個連滾帶爬地從木桶邊掙脫開,踉踉蹌蹌地朝院外跑去,頭也沒回。
宿燼在一旁看到這場面,心底頓時發涼。
刀刃一下下剜著自己的心臟,密密麻麻的疼痛淹沒肺腑,呼吸全是痛楚。
他好像突然知道了,為什麼長大後的師兄,對誰都一副冷冰冰的樣子了。
明明小時候的師兄那麼熱心,卻在後來的漫長歲月里,一點一點把自己封進了冰殼裡。
是從這裡開始的,就是從這一刻。
在他拼盡全力救人之後,被他救的人用「怪物」那兩個字來回報他。
用那種驚恐,看異類的眼神看著他,然後頭也不回地跑掉了。
「怪物」那兩個字砸過來的時候,小沈潯黎伸出去的那隻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眨了眨眼,像是一時沒有聽明白。
然後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裡的光慢慢黯淡了下來。
他的臉上沒有太多表情,只是那隻伸出去的手慢慢地收了回來,垂在身側。
宿燼站在幾步之外的陰影里,看到這一幕,心臟像被人攥在手裡狠狠擰了一把。
為什麼……為什麼自己沒有在這時候遇到師兄,為什麼自己什麼也做不了……
心臟被攥緊一般地發疼,宿燼感覺自己的喉嚨湧上一股腥甜。
將湧上的血生生咽下,宿燼往前邁了一步,虛空地環住小沈潯黎。
沈潯黎,不是的,你從來都不是什麼怪物,你是大家的英雄。
宿燼固執地一遍又一遍地複述,渴望此刻沈潯黎能夠聽到。
在小沈潯黎發愣的時候,黃富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繞到了他背後。
雙手攥著一把鐵鍬的柄,鍬背對準了小沈潯黎的後背。
宿燼猛地睜大雙眼,大喊,「沈潯黎!快躲開!」
但誰也聽不到,他只是一個外來之客。
「去死吧小崽子!」
黃富怒吼一聲,鐵鍬帶著全身的重量和全部的恨意,朝著小沈潯黎的後背狠狠地砸了下去。
另一邊的院子。
鎖上了許久的院門,終於打開了。
月光落在她們身上,照進那些麻木了太久的眼眸里,點起微微閃爍的碎銀。
阿花看著翠鶯,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
她張了張嘴,還沒出聲,遠處忽然傳來一陣孩童的哭叫聲。
翠鶯臉色一變,猛地直起身來。
她抄起地上的鋤頭,抬腿就往聲音傳來的方向跑去。
她衝出巷口的那一瞬間,月光毫無遮攔地灑下來,照亮了前面那條通往出口的土路。
十幾個孩子正踉踉蹌蹌地朝這邊跑來。
十幾個孩子雙手還被粗糙的麻繩反綁在身後,跑動的時候兩條胳膊被繩子拽得向後繃著。
他們的小臉上全是淚和泥,臉上的血跡糊成一道道灰褐色的痕跡。
跑在最前面的那個孩子摔了一跤,膝蓋磕在碎石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掙扎著想爬起來,但雙手被綁著使不上力,只能用小臂和膝蓋把自己從地上撐起來,踉踉蹌蹌地繼續往前跑。
「快過來!」
翠鶯張開雙臂大喊。
孩子們聽到聲音,瞬間有了方向。
他們跌跌撞撞地朝她涌過來,瘦小的身體撞進她懷裡。
最小的那個孩子不過五六歲,一頭扎進翠鶯懷裡,小臉埋在她胸口,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好了好了,不哭了……」
翠鶯從懷裡摸出那片鐵片,飛快地割斷一個又一個麻繩。
「發生什麼了?」
翠鶯問眼前這個十幾歲稍大一點的孩子。
那少年的嘴唇翕動了幾下,說出的話語斷斷續續的,帶著明顯的水汽和顫抖。
「有一個人……他……他……」
他像是不知道該怎麼說下去,咽了一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
「他把那邊的人全都殺了!」
這話一出,人群里一陣騷動,幾個年紀小的孩子抱著自己的肩膀不停地顫抖。
他們方才剛從那個方向跑過來,滿地的血和屍體,空氣中那股濃得化不開的鐵鏽味仿佛還在鼻尖。
他們只是孩子,沒見過那樣的場面。
翠鶯的心跳漏了一拍,整個人有些愣神。
「怪物!怪物!」
幾道高呼的叫聲將翠鶯的思緒拉回。
她順著聲音望去,三個滿臉是血的孩子正瘋狂亂竄。
「快來我這!」
翠鶯連忙衝著三個孩子大喊。
三個人聽到聲音,急里忙慌朝著翠鶯跑去。
其中有一個年紀較小孩子神志有些不清,嘴裡一直哆嗦重複著「怪物怪物……」
翠鶯不知道那邊發生了什麼,但現在是她們唯一能出去的機會。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深深吸了一口夜風,時間不等人,那些男人隨時可能追上來,她們沒有猶豫的餘地。
「走。」
她只說了這一個字。
沒有人多問,婦女們彎腰抱起年幼的孩子,大一點的孩子互相牽著彼此的衣角,一隊人摸黑穿過田埂,沿著山間那條羊腸小道朝村外走去。
月光很薄,照不亮腳下那些坑坑窪窪的路面。
她們踩在碎石和雜草上,有人被絆了一下差點摔倒,被旁邊的人一把撈住了胳膊,繼續接著趕路。
沒有人說話,只有粗重的喘息聲和衣料擦過灌木的窸窣聲響。
翠鶯走在隊伍的最末尾。
她一邊催促前面的人快走,一邊不斷地回頭看。
身後的村子被月光和黑暗切成明暗交錯的碎片,那些低矮的房屋像一隻只蹲伏著的獸,沉默地注視著她們遠去的方向。
她的目光在那些人群中搜尋著,一遍又一遍。
少了一個人。
她咬了咬牙,把方才從大漢手中奪來的大刀握緊。
她轉過身,就要往村子那個方向走。
身後阿花驚呼,「翠鶯!你幹什麼去!」
「你們先走!」
說完翠鶯頭也不回地回到村子。
通往神廟的路被掉在地上的零星火把照亮。
她拐過最後一道彎的時候,遠遠能看見那片空地上人影憧憧,遠處的喊叫聲和慘叫聲交纏在一起,被夜風送到她耳邊。
她加快腳步,幾乎是在跑,赤著的腳踩在粗糙的路面上發出急促的嗒嗒聲。
然後她迎面撞上了個人。
是一個很好看的少年,穿著玄色衣衫,背著一柄長槍。
月光從側面照過來,把他整個人鍍上了一層銀白色的光暈。
宿燼愣了一下,看清是她之後,眼裡閃過一絲驚訝。
「你回來做什麼?」
翠鶯下意識地回答:「還有人,還有一個人……沒有一起出去……」
她說到一半,忽然猛地抬起了頭,他的聲音,她好像在哪裡聽過。
翠鶯想把這個少年的臉看仔細一些。
可眼前突然一陣模糊,等她再定神的時候,她已經站在了村口的石碑旁邊。
「他沒事。」
那個聲音說,頓了頓,又接了一句。
「翠鶯,逃出去,別回頭。」
夜風帶來些許涼意吹過翠鶯的臉龐,她回頭深深地看了一眼身後的村子。
接著轉過了身,大步走進了夜色里。
翠鶯。
她默念著自己的名字,在風裡,在月光下,在通往外面的路上。
逃出去,做一隻自由的燕鶯,唱出婉轉的歌。
從此之後,你是自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