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子從院外跌跌撞撞地跑進來,腳下一絆差點摔了個跟頭。
他一隻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對著正在看守院門的王強慌張喊道。
「棺材!棺材炸了!有個小崽子跑出來了。」
「什麼?」
王強猛地站起身來,臉上的橫肉一下子繃緊了,下巴的線條繃出一個堅硬的稜角。
他的目光快速掃了一眼院子,隨即沉了臉。
「你留下來看住這幫娘們,我去看看!」
他回頭惡狠狠地掃了一眼院子裡關著的幾十個女人,確認沒有異常之後,便轉身大步往外走,靴子踩在碎石上發出急促的嘎吱嘎吱聲。
祭祀當晚,為了不出亂子,村中所有的女人都會被關在同一處院落里集中看管。
「阿花,幫幫我。」
翠鶯壓低嗓音,將一塊薄薄的鐵片悄悄塞進旁邊阿花的掌心裡。
阿花低頭看著掌心裡那片薄薄的鐵片,手指猛地一顫。
「你瘋了?我們之前不是沒想過逃跑,什麼下場你忘了?」
阿花壓低聲音,語氣里全是驚恐。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掃向院子西面的牆角。
月光照在那裡,映出幾道已經滲進土裡的深褐色痕跡。
那是上次企圖逃跑的人被拖拽留下的血跡。
「你聽到了嗎?」
翠鶯的聲音堅定。
「祭祀那邊出了事。那邊亂了,他們顧不上了。」
阿花沒說話。
「而且……」
翠鶯的聲音忽然更低了一些。
「這樣的日子……和死了有區別嗎?」
阿花依然沉默著,握著鐵片的那隻手卻漸漸收緊了。
她想起那些被拖走的女人,還有那些再也沒有回來的孩子。
自己已經被關在這裡多久了。
她數不清,日升月落,月落日升,自己像一頭被拴在磨盤上的驢,一圈一圈地走著,永遠走不出這座院子。
她咬緊了後槽牙,下頜骨繃出一塊堅硬的稜角,然後點了一下頭。
過了片刻,阿花借著身體姿勢的遮擋,將那片薄鐵片的刃口貼上了翠鶯手腕上的麻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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鋒利的鐵片一點一點地割著粗糙的繩索,發出一陣細微的沙沙聲.
周圍的婦女們察覺到了她們的動作。
沒有人出聲,甚至沒有人轉頭朝她們的方向多看一眼。
她們默不作聲地朝翠鶯和阿花靠攏了幾步,十幾道瘦弱的身影緩緩匯攏在一起。
一個接一個,手腕上的麻繩被割斷。
有人手抖了一下,鐵片劃破了皮膚,血滲出來滴在泥地上。
她們面不改色地用腳尖踩住了那塊濕痕,踩進土裡,用腳底的泥土蓋住了。
那些被關了太久,已經快要忘記自己叫什麼的女子們,眼睛裡都多了絲孤注一擲的狠勁。
翠鶯不知道逃跑的念頭是什麼時候生出來的。
她做了一場夢,夢裡有人跟她說。
逃出去,別回頭。
她一定要逃出去。
她咬咬牙,掄起靠在牆邊的鋤頭,朝院門口那兩個還在蹲著抽菸交談的大漢走去。
鋤頭的鐵刃在月光下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帶著她全部的身體重量和積攢的力氣,重重地砸在右邊那個大漢的後頸上。
「咔嚓「一聲,是骨頭斷裂的悶響,清脆又沉重。
那個大漢連哼都沒來得及哼出一聲,眼睛瞪得渾圓,身體直直地往前栽了下去,面朝下砸在泥地上,揚起一小片塵土。
另一個大漢猛地反應過來,煙鍋從嘴裡掉在地上,火星濺了一地。
他連忙拔出腰間的大刀,刀刃映著月光,朝著翠鶯的面門直劈下來。
刀刃在月光下閃著冷光,風聲呼嘯,就在刀即將落下的時候。
阿花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他身後,雙手舉著一把劈柴的斧頭,用盡全身力氣砍了下去。
血濺了她一臉,溫熱的,帶著濃重的腥臭。
那個大漢的腦袋歪向一邊,身體晃了晃,轟然倒地。
阿花握著斧柄的手在劇烈地發抖,指節泛白,斧刃上還在往下滴血。
她殺人了。
她低頭看著地上那具還在輕微抽搐的身體,她忽然覺得胃裡一陣翻湧,嗓子眼發緊發酸,她彎下腰,嘔了出來。
翠鶯上前一步,將阿花顫抖的身體攏進懷裡,手臂用力箍住她的肩膀。
「沒事的。」
她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
「沒事了,這些畜牲,根本不能稱之為人。」
阿花趴在她肩頭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嘔完之後整個人抖得像篩糠,好一會兒才慢慢緩過來。
她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上沾的血,抬起頭的時候,眼底的慌亂已經褪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燃起的希望。
院門終於打開了。
「怎麼回事?跑什麼?!」
王強一把揪住正跌跌撞撞往外跑的二柱,五指掐進他後頸的衣領里。
二柱被猛地剎住,兩條腿還在慣性中往前蹬了兩下才停住,渾身抖得篩糠一樣。
「怪物……怪物……」
二柱嘴唇紫白紫白地哆嗦著,翻來覆去就這兩個字。
王強看著他這副窩囊樣子,心頭那股邪火「噌「地一下就竄上來了。
他揚起手,兩個耳光接連甩了上去,「啪啪」兩聲脆響,在夜風中格外清晰。
二柱的臉頰肉眼可見地腫了起來,被打得歪向一邊的腦袋緩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轉回來,眼神總算聚了焦。
「把話說清楚!」
王強吼道,唾沫星子濺了二柱一臉。
「王、王哥,有個小崽子,殺、殺人了!就是那個最瘦的刺頭!他手裡有把會發光的刀,砍人跟砍豆腐似的!」
王強聽完,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嗤笑一聲,嘴角扯出一個不屑的弧度。
「呵,一個小崽子而已,我們幾十個大男人,還壓不住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兔崽子?」
「可是……可是……」
二柱還想說什麼,聲音裡帶著明顯的顫意。
王強沒給他繼續說的機會,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二柱整個人被拽得踉蹌一步,差點摔倒。
王強的另一隻手抬起來,在他頭頂不輕不重地拍了兩下。
「怎麼,你想逃?背叛我們村?」
二柱被那兩下拍得渾身一激靈,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他垂下頭,兩條腿軟得像麵條一樣,卻還是被王強連拖帶拽地拖著,朝神廟的方向走去。
神廟這邊,月光照在廟前的空地上,把滿地狼藉照得清清楚楚。
斷成兩截的鐵鍬,滾落在地的鋤頭,歪倒的火把在地上燃著微弱的火苗,暗紅色的血漬在泥土上洇開一片又一片。
七八個大漢橫七豎八地躺在各處,有的捂著傷口還在低聲哀嚎,有的一動不動地伏在地上,不知是死是活。
小沈潯黎站在空地中央,握著那柄銀白色的短劍,劍身上沾著暗紅色的血,一滴一滴順著劍脊滑落,砸在腳下的泥土裡。
他用力喘著氣,呼吸間帶著濃濃的血腥味。
他的腦海里還迴響著那夢裡那模糊的話語。
「刺的時候力從腰這裡來,手腕不要彎,和手臂一條線。」
他按照那個聲音的教導,一劍又一劍地揮出去。
他筆直地站在一片狼藉中間,和那些圍成一群的壯漢相對。
有一部分的孩子已經趁亂逃走了,還有一小部分不知道躲哪去了。
小沈潯黎正不動聲色觀察著四周。
突然,他的目光在一處滯留。
一個壯漢正彎著腰,沿著牆根的陰影悄悄朝院子東側摸過去。
手裡攥著一把鋤頭,鋤刃在月光下泛著冷白的光。
三個比小沈潯黎還矮半頭的孩子正蜷縮在那裡,雙手抱著膝蓋,把臉埋在臂彎里,渾身抖得像風中的葉子。
那幾個孩子大概是趁亂從人群中躲出來的,此刻已經完全嚇傻了,連跑都忘了跑,只把自己縮成一團。
壯漢已經摸到了木桶旁邊。他高高舉起了鋤頭,朝著那三個孩子就要狠狠落下。
鋤刃在月光下亮得發寒。
關鍵時刻,那道銀白色的身影在月光下拉出一道筆直的線。
短劍的劍尖在月色中劃出一道銀弧,從側面橫削過去,精準地切入了那壯漢的脖頸。
那壯漢臉上的獰笑還沒來得及收回去,頭已然落地,死不瞑目地朝著那三個孩子的方向。
鮮血噴涌而出,細密的溫熱血點濺在那三個孩子的臉上。
小沈潯黎全身脫力,撐著劍跪在地上。
緩了兩息,他朝那幾個蜷縮在木桶後面的三個孩子伸出手。
「你們沒事吧?」
他的聲音有點啞,帶著體力透支的粗喘。
他抬起頭,想要看清那幾個孩子的狀況。
結果他這麼撞進了三雙布滿恐懼的眼睛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