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燼的腦子裡猛地閃過這四個字。
他在靈汐山藏經閣的古籍殘卷上見過這種術法。
那是他在看一部關于禁術流變史的舊手札時,偶然翻到的幾頁附註。
蠻荒時期,有陰祟宗門專以孩童魂魄煉器,他們認為孩童魂魄純淨,雜念稀少,臨死時滋生的怨氣凝練純粹,煞氣遠超成年人之魂,故而多選稚童施術。
他們將活童封進陰木棺中深埋,讓孩童在逼仄的黑暗中一點一點地窒息耗竭,將瀕死之際迸發出的所有恐懼怨憤盡數煉化入棺,再以魂魄為引,打開一條連通不知名之處的通路。
此術千年前便被修仙界明令封禁。
可是這消失了上千年的禁術,為什麼會出現在無憂村?
宿燼前幾天來神廟查探時,明明仔細探查過周圍的靈力波動。
那時神廟安安靜靜的,沒有半點陰氣聚集的痕跡。
他當時還鬆了一口氣,以為這個村子的祭祀只是愚昧年代留下的血腥陋習,雖然殘忍,但至少不涉及魂魄煉化。
現在想來,不是沒有陰氣,大概率是被什麼東西吸收了。
「大哥,先埋誰?」人群里有人問道。
黃富從人群中踱了出來。
他手裡提著一盞馬燈,昏黃的燈光從下往上照著他的臉,把那副橫肉縱橫的五官映出一種明暗交錯的扭曲。
他的目光掃過那排瑟瑟發抖的孩子,那些孩子都已經腿軟跪在了地上,縮成一團,低低地啜泣著。
只有一個人站著。
小沈潯黎站在隊伍的最前面,雙手被反綁在身後,麻繩勒著他細瘦的手腕。
但脊背挺得板正,肩胛骨在薄薄的衣裳下面撐出兩片堅硬的輪廓。
月光落在他那張沾了泥土和血痕的小臉上,他目光平靜地看著黃富。
宿燼站在幾步之外,看著月光下那個瘦小的身影。
他的胸口忽然湧上一股複雜難言的滋味,驕傲和心疼攪在一起,攪得他心澀澀的。
黃富看到他那副模樣,眼底的怒火一下子就燒了起來。
這刺頭從被抓來的那天起就沒讓他順心過。
別的小孩挨了打就哭就跪就求饒,只有他,無論怎麼打都不出聲,那雙黑沉沉的眼睛就那麼直勾勾地盯過來。
甚至現在看到他,他的虎口還在犯疼。
他一個跨上前去,一把揪住小沈潯黎的衣領,將他從隊伍里猛拽了出來。
小沈潯黎被拽得踉蹌,往前走兩步才勉強站穩。
站穩之後,他抬起頭,那雙清亮的黑眼睛直直地瞪著黃富。
「小兔崽子,還敢瞪我!」
黃富心頭那股邪火猛地躥到了頂點。
他揚起手,一巴掌甩了過去,「啪「的一聲脆響,在空曠的夜空中格外刺耳。
驚起了廟檐上棲息的一隻夜鳥,撲稜稜地扇著翅膀飛走了,在月色中劃出一道倉皇的弧線。
小沈潯黎的臉瞬間紅腫起來,嘴角滲出一縷血絲,順著下頜滑下來,滴在衣領上,洇開一小片暗紅。
他的臉被打得偏向一側,半邊耳朵嗡嗡地響著。
但只過了兩息,他慢慢地把臉轉了回來,又抬起眼,倔強地看著黃富。
宿燼站在旁邊,看著小沈潯黎臉上那道清晰的巴掌印,他攥緊了拳頭,指節咯咯作響,指甲嵌進掌心裡,掐出了血印。
他整個人都在發抖,牙齒咬得死緊,一股滾燙得幾乎要將他撐裂的怒意從他胸腔里翻湧上來。
都該死,這些人都該死!
「把他丟進去!」
黃富一揮手,兩個漢子便上前來,一人抬肩一人抬腳,將小沈潯黎舉起來丟進了最近那口敞開的棺木里。
瘦小的身體砸在棺材底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鈍響。
小沈潯黎悶哼了一聲,後背撞得生疼,他掙扎著想要坐起來,但棺材板已經重重地壓了下來。
陰木釘一根一根地釘入棺蓋四周,鐵錘砸在銅釘上的聲音又悶又沉。
黑暗像濃稠的墨汁從四面八方灌進來,把一切都吞沒了。
棺材裡只剩下他自己帶著血腥氣的呼吸聲。
宿燼站在不遠處,看著那口漆黑的棺木被一鍬一鍬的泥土掩埋。
泥土砸在棺蓋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每一次落下都砸在他心上。
他知道師兄會出來的,他相信師兄,這副棺材根本困不住他。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沈潯黎有多麼堅強。
但心是控制不住的砰砰跳動,每一下都撞在胸腔上,撞得生疼。
棺材開始劇烈地晃動,那幾個正在埋土的漢子嚇了一跳,手裡的鐵鍬差點脫了手,互相對視了一眼,彼此眼睛裡都有一絲慌亂。
小沈潯黎在黑暗中閉上了眼睛。
他按照記憶里那個聲音的教導,心念一動,一道靈光從腕間閃過。
銀白色的短劍憑空出現在他手中。
劍柄妥帖地貼著掌心,觸感涼絲絲的,一股靈力湧進體內。
他將雙腳夾住劍身,把被反綁在身後的手腕湊到劍刃邊上。
粗糙的麻繩抵上鋒利的刃口,他咬著牙上下摩擦起來。
沒一會兒,麻繩斷了,他的手腕終於獲得了自由。
他活動了一下被勒得發紫的腕關節,然後重新握緊劍柄,將靈力注入劍身。
銀白色的劍身上亮起一清冽的靈光。
他深吸了一口氣,用盡全身的力氣,朝著頭頂的棺材板揮出了那一劍。
劍氣從內而外迸發,銀白色的光芒在黑暗中猛地炸開。
棺材板從中間被直直地劈成了兩半,木屑四下飛濺,塵土遮天蔽日地揚起來。
那幾個正在埋土的漢子被氣浪猛地掀翻在地,鐵鍬脫手飛出老遠,有人的腦袋磕在了石頭上,悶哼一聲便沒了動靜。
小沈潯黎從碎裂的棺木中站了起來。
月光從他身後照出來,看不清沈潯黎臉上的神色。
但唯獨,那雙眼睛亮得驚人,他握著那柄銀光流轉的短劍,站得筆挺。
宿燼靠在不遠處的樹幹上,看著那個從碎木中站起來的瘦小身影。
笑聲從喉嚨里溢出來,帶著一點點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潮濕顫音。
他就知道,他的師兄,一定可以做到。
「王哥!不好了!祭祀那邊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