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燼匆匆趕回田埂,遠遠地就看見那個瘦小的身影還在揮劍。
正午的日頭毒辣辣地烤著大地,田野里的泥土都曬得發白。
小沈潯黎的汗衫已經濕透了,緊貼著後背,露出下面那排清晰可見的脊骨。
宿燼站在田埂上看著他,心臟揪得發疼。
他走過去,蹲在小沈潯黎面前。
小沈潯黎停下來,把短劍收在身側,有些疑惑地看著他。
「小潯。」
宿燼開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一些。
「哥哥可能要走了。」
小沈潯黎握劍的手猛地攥緊了,指節泛白。
他沒有應聲,只是定定地看著宿燼,那雙清亮的黑眼睛裡有水汽瀰漫。
「接下來哥哥再教你幾個法訣。」
宿燼又教了小沈潯黎幾個法訣,還塞給了他好幾張符紙。
也不知道能不能用,先塞了再說。
「小潯,這是一個法器,到時候你心念一動,武器就會出來了。」
他從懷裡摸出一隻儲物手鐲。
通體銀白,內壁刻著一個極細微的須彌陣法,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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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握住小沈潯黎的右手,將那隻手鐲輕輕地套在他細瘦的手腕上。
「那時候你就把這個藏好,不要讓別人發現,知道嗎?」
小沈潯黎乖乖點點頭。
眼底蓄滿了淚水,卻倔強地不肯落下。
「晚上哥哥送你回地窖。」
宿燼伸出手,輕輕覆在他攥緊的手背上。
「後天就是祭祀的日子了,記住哥哥教你的,記住那些劍招,到了那天,什麼都不要怕。」
「這裡面有你那把短劍,還有一些食物和傷藥。」
宿燼握著那隻戴了手鐲的小手,指腹輕輕摩挲著手鐲光滑的外壁。
他手把手地教小沈潯黎做了一遍,從手鐲里取出那柄短劍,又放回去。
小沈潯黎學得很快,兩次就已經很熟練了,短劍在他掌心一出一進,銀光在暮色中明明滅滅。
小沈潯黎低頭看著手腕上那隻銀白色的手鐲,指腹輕輕摩挲過光滑的鐲面。
宿燼取來原來那件小沈潯黎的衣服,已經洗乾淨了,宿燼正低著頭幫他換上。
小沈潯黎就這麼乖乖地讓宿燼擺弄,抿著嘴,也不說話。
兩個人就這麼沉默著,直到天邊的晚霞被深藍取代。
小沈潯黎才忽然開口,聲音很小,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忐忑。
「哥哥,以後我還能見到你嗎?」
宿燼的手頓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俏皮話把這個問題糊弄過去。
但看著那雙盛滿了期待和不安的眼睛,所有輕飄飄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
他伸手,將那個瘦小的身體輕輕摟進了懷裡。
「會的。」
他說,聲音低得像是在對自己承諾。
不僅會遇到,還會被我死纏爛打。
他在心裡默默補完了後半句,感覺到自己肩膀處洇開一小片溫熱的濕意。
那個小小的身體在微微發抖,卻硬是一聲都沒哭出來。
只是把臉埋在他的肩窩裡,兩隻手攥著他背後的衣襟,攥得緊緊的。
宿燼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拍著他瘦削的後背,一下又一下。
哭出來就好了。
把那些委屈和害怕都哭出來,後天才能站起來,握緊那把劍,替自己也替那些和你一樣的孩子殺出一條路來。
過了好一會兒,小沈潯黎終於鬆開了手。
他退後半步,用袖子胡亂擦了一下臉,抬起頭來時眼睛還有些發紅。
宿燼輕輕抓住他的肩膀,看著他的眼睛。
「小潯,活下去。然後向北走,去玄清宗。」
小沈潯黎有一瞬間的恍惚,他忽然想起了娘親。
「活下去,別回頭。」
眼淚無聲地滑落。
小沈潯黎躺在地窖的乾草上,他似乎忘記了些東西。
他做了個夢,夢到自己會法術,還會用劍,還有一個聲音一直在告訴他,活下去。
小沈潯黎左手無意識地攥了攥右手手腕的儲物手鐲,指尖發白。
宿燼站在小沈潯黎面前,看著他滑落的淚水,指尖不自覺想要擦去,卻直直穿過了他的臉龐。
昨天晚上將小沈潯黎送回來之後,他發現自己可以大搖大擺地來去自如,便知道現在那些人都看不見自己了。
哎,現在的他真的是一個外來之客了,什麼都做不了,只能靠大師兄了。
臨近子時,村裡的男子湧進地窖。
腳步聲雜沓而沉重,碾過地窖上方那片乾燥的土地。
地窖的門被猛地掀開,火把的光從入口傾瀉下來,橘紅色的光焰掃過那些蜷縮在角落裡的孩子們,照亮了一張張驚恐的小臉。
一個大漢從外面大步走進來,靴子踩在木梯上發出吱呀吱呀的悶響。
他彎下腰,粗壯的手臂一把扯住小沈潯黎的胳膊。
小沈潯黎整個人踉蹌著被拖到了地窖入口。
「上去!」
那大漢推了他一把,粗糲的掌心抵在他後背的脊骨上,力道重得讓他又往前趔趄了兩步。
宿燼站在一旁,看著小沈潯黎那張小小的臉上因為疼痛而微微皺起的眉頭。
他氣得渾身發抖,一股滾燙的怒意從胸腔里猛地翻湧上來,頂到嗓子眼。
他衝上去,對著那個大漢的臉揮出一拳,但是卻直直穿過那人的頭顱。
什麼用都沒有。
深深的無力感湧上宿燼的心頭。
那些大漢將地窖里的孩子一個個拖拽出來,火把的光在他們周圍跳躍著。
有人在哭,有人喊娘親,有人已經嚇得連聲音都發不出來,只會張著嘴巴無聲地喘氣。
只有小沈潯黎面色沉靜,不哭不鬧。
院子裡清點過人數之後,那些孩子被反綁了雙手,一個挨一個地被推出了院門。
宿燼沉默地跟在小沈潯黎旁邊,走在隊伍的陰影里。
他看見小沈潯黎的手腕被麻繩勒得發白,繩子嵌進皮肉里,壓出一道深深的紫紅痕跡。
但他沒有哭,也沒有掙扎,安靜地走在隊伍中間,脊背挺得板直。
他的左手悄悄握了握右手腕。
神廟到了。
宿燼的腳步猛地一頓,瞳孔驟然收縮。
相比幾天前他來的那次,神廟周圍的空地上多出了十幾副棺材。
那些棺木整齊地排列著,一共十五副,在月光下泛著一層陰冷的油光。
棺材的材質是沉甸甸的陰木,通體烏黑,表面浸過桐油和某種暗紅色的液體。
每副棺材的四角都釘著四根銅釘,釘頭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細小符文。
錮魂釘棺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