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沈潯黎還沒意識到發生什麼,整個臉就被宿燼揉搓了。
看著小沈潯黎呆萌的樣子,宿燼沒忍住笑了,伸手又又又在他頭頂用力揉了一把。
「再來。」
第三次的時候,小沈潯黎的掌心上凝結出了一片薄薄的冰晶,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芒。
小沈潯黎看著那片冰晶,整個人都愣住了。
他小心翼翼地用另一隻手的指尖碰了碰,冰晶涼絲絲的,觸感真實,不是幻覺。
他猛地抬頭看向宿燼,整張臉上都寫著「求誇獎」三個字,眼睛亮晶晶的。
宿燼看著他這副模樣,胸口某個地方軟得塌下去一塊。
他伸出手,輕輕捏了捏小沈潯黎的臉頰。
「小潯很厲害,比哥哥當年厲害多了。哥哥第一次引氣的時候,折騰了整整兩天才冒出一縷煙來,你只用了三次就凝出來了。」
小沈潯黎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頭看著自己掌心那片慢慢融化的冰晶。
宿燼從乾坤袋裡摸出一把小短劍。
劍身不過一尺,通體銀白,劍脊上有一道淺淡的雲紋,在陽光下流轉著細碎的銀光。
這也是他從大哥那薅來的,中品靈器,對於一個剛覺醒靈根的八歲孩子來說正合適。
他把短劍遞到小沈潯黎面前。
小沈潯黎先是好奇地看了看那柄泛著銀光的小劍,又抬頭看了看宿燼,等到宿燼點頭示意,他才伸出雙手小心翼翼地接過去。
「小潯。」
宿燼的聲音帶著一種鄭重的意味。
「到了祭祀那天,就用這把劍,把那些壞人全殺了,逃出去。」
小沈潯黎握著短劍的手緊了緊,用力點頭。
但過了一會兒,他像是想起了什麼,抬起頭來望著宿燼,眼底那點亮晶晶的光暗了暗。
「那你呢,哥哥?」
宿燼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一聲,伸手掐了掐他瘦瘦的臉頰。
「哥哥是神仙,要回天上的。」
小沈潯黎又點了點頭,點完又默默低下頭。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短劍,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很小聲地說了一句。
「哥哥人真好,如果我逃出去了,我也要做一個好人。」
宿燼看著他抿緊的嘴角,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上來的滋味。
他清了清嗓子,用儘可能輕鬆的語氣說:「我們小潯肯定會逃出去的。」
不僅會出去,還會長成那個什麼都為別人著想的傻師兄。
他在心裡默默補了一句,然後站起身來,拍了拍衣擺上沾的草籽。
「哥哥,你教我劍法好不好?」
小沈潯黎仰著臉問他,手裡的短劍被他握得端端正正的。
宿燼低下頭,看著那隻緊緊攥著自己衣袖的小手,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彎腰從地上撿起一根枯枝,比那柄短劍輕一些。
他把枯枝遞到小沈潯黎面前。
「先用這個練,劍太鋒利了,你還握不穩,會傷到自己的。」
小沈潯黎看了看枯枝,又看了看自己手裡的短劍,猶豫了一下,還是乖乖把短劍遞還給宿燼,接過了那根枯枝。
他學著記憶里那些走江湖賣藝的大俠的樣子,把枯枝橫在身前比劃了一下。
但枯枝太輕了,和他預想的感覺完全不一樣,揮出去的時候枝條晃了晃,差點脫手。
他皺了皺眉,顯然對這個結果不太滿意。
宿燼忍住笑,繞到他身後,蹲下來,握住他拿枯枝的那隻手,幫他調整握姿。
「不是這樣握的。」
他的手指輕輕掰開小沈潯黎那幾根攥得死緊的手指,然後一根一根地幫他重新合攏,讓枯枝妥帖地貼在他的掌心裡。
「手指要放鬆,不用攥那麼緊,你攥得太用勁了,手腕就僵了,劍揮出去的時候反而沒有力道。」
小沈潯黎認真地聽著,手指的力道一點點松下來。
「對,就是這樣。」
宿燼又扶著他的手腕往上抬了抬。
「手腕不要彎,和手臂連成一條線,像這樣……」
他握著小沈潯黎的手,帶著他緩慢地做了一個刺的動作,枯枝的尖端在晨光中劃出一道直直的線。
「刺的時候,力從腰這裡來,不是只靠手臂的勁。」
小沈潯黎學得很快。
他本就天資聰穎,即便年紀小,那份刻在骨子裡的敏銳和專注也不會因為年齡而改變或消失。
他一遍一遍地重複著那幾個基礎的動作,枯枝揮出去的時候破風聲越來越輕,軌跡越來越直。
宿燼站在旁邊看著他。
那個瘦小的身影一次又一次地揮著那根枯枝,汗水從額角滑下來,順著下頜滴落在乾裂的泥土上,瞬間就被吸乾了。
他的嘴唇抿得緊緊的,眉心微蹙,每做完一個動作都要低頭看一眼自己的姿勢,然後調整,再來一遍。
師兄是個天才。
這是宿燼在認識師兄不久後就心服口服承認的事實。
可此刻看著這個連劍都還握不穩的小師兄,他才真正意識到,所謂的「天才」背後,不過是師兄無數個這樣獨自揮劍的清晨和黃昏。
他想起他們的初遇,那時的師兄就已經光芒萬丈了,像謫仙一樣闖進自己的世界。
也多虧自己死皮賴臉纏著師兄,要不然他們都沒有那麼深的羈絆。
想著想著宿燼就沒忍住,輕輕笑出聲。
「哥哥。」
小沈潯黎停下來,微微喘著氣,額前的碎發被汗水粘在皮膚上,他仰起頭看宿燼,目光裡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期待。
「我做對了嗎?」
宿燼蹲下來,用袖口替他擦掉額頭那層細密的汗珠,動作很輕柔。
「做對了,小潯,你真棒。」
小沈潯黎嘴角翹了一下,接著他又重新握緊枯枝,轉過身去繼續練那套基礎劍招。
兩個人就這樣在田埂上練了三天。
祭祀的日子越來越近了,村裡的男人一天比一天緊張,對地窖里的孩子看得越來越嚴。
好在宿燼造的那個小紙人沒有引起任何懷疑。
宿燼偶爾會出去查探消息,去村口聽那幾個大漢醉醺醺的閒聊。
但大多數時候,他都守在田埂上,守著那個瘦小的身影。
看著他一遍又一遍地揮著那根枯枝,直到他換了那柄真正的短劍,劍光第一次在晚霞中劃出一道銀亮亮的弧線。
第三天傍晚,小沈潯黎已經能完整地打出一套基礎劍招了。
刺劈撩掃,每一式都乾淨利落。
宿燼坐在田埂上,看著暮色中那個認真練劍的身影,心裡既欣慰又發緊。
但也是從第四天開始,他發現了不對。
那天他照常去村口探聽消息,路過那群打牌的大漢時,特意放慢了腳步。
往常總有人抬頭看他一眼,喊一聲「富貴過來喝酒」,今天沒有。
他繞著他們的桌子走了兩圈,沒有一個人抬頭。
甚至他故意踢翻了一隻空酒碗,酒碗骨碌碌滾出去三丈遠,那幾個人只是罵罵咧咧地說了句「誰他丫的不長眼」,卻沒有一個人朝他那個方向看。
宿燼心裡一沉。
他試了試法術,靈力還在,但他不敢賭。
萬一法術失效,那小紙人被識破,怕所有的努力在最後一刻功虧一簣。
他怕自己在某一個瞬間悄無聲息地消失,真正成為一個局外人,什麼也做不了。
他賭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