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鶯看著宿燼認真的神情,眼眶忽然紅了。
她低下頭,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聲音有些啞。
「沒想到我自己都要放棄自己了,還有人告訴我,別放棄。」
宿燼遞給翠鶯帕子,宿燼和沈潯黎兩人靜靜等著翠鶯哭完。
等她把袖子從臉上拿開的時候,眼底多了一種宿燼在這村子裡還從沒見過的光。
她開了口,聲音沙啞。
「我是逃婚的時候被抓的。」
她偏過頭,看著遠處高聳的山群,聲音很輕。
「家裡讓我嫁給村裡的地主做小妾,那個人比我爹還大二十歲。」
說到這,翠鶯胃裡一陣惡寒,她拼命止住想吐的衝動。
「我見過他,嘴裡就剩三顆牙,笑起來的時候比哭還難看。我不答應,就跑了。」
她的聲音漸漸低下去。
「跑了三天三夜,以為逃出去了,結果在山腳那條路上被兩個人捂了嘴拖進了馬車。醒來的時候就在這了。」
她頓了頓,聲音里浮起一絲自嘲的苦笑。
「從一個地獄,來到了另一個地獄。」
初代的忘憂村,道路封閉,與世隔絕。
幾十戶人家靠著山腳下那一小片薄田過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雖不富裕,倒也安穩。
五十年前,一場突如其來的洪澇淹了村里大半的莊稼。
那年秋天,田裡顆粒無收。
可最絕望的事情還在後面,洪澇過後,連著三年大旱。
天空藍得發亮,藍得讓人心慌,一整個夏天都看不到一片雲的影子。
日頭毒辣辣地烤著乾裂的土地,秧苗種下去就蔫了,水井一口一口地干到底。
那幾年餓死了很多人。
人們扒樹皮啃草根,最後連樹皮都扒光了,草根都挖盡了,有人開始吃觀音土,吃了腹脹如鼓,死的時候肚子撐得像一面鼓。
村子裡有人易子而食,有人在夜裡偷偷把自家老人背進山里丟掉。
那些年裡,所有的體面和底線都被飢餓啃噬得乾乾淨淨。
就在最絕望的當口,村里來了一個穿著一身黑的怪人。
他站在村口那棵枯死的老槐樹下,對聚攏來的村民說,只要每年獻祭兩個童子,便可保佑無憂村一年四季風調雨順,五穀豐登。
起初沒人相信。
但乾旱太久了,久到人的眼睛裡都燒乾了淚。
有人動了心思,把自己家剛滿五歲的閨女送了上去。
那個夜裡,祠堂里傳出了哭聲,一聲接一聲,響了大半夜,後來就沒了聲。
第二天,下雨了。
大雨傾盆而下,乾裂了三年的土地終於喝上了水。
整個村子都瘋了,人們在雨里跪著磕頭,哭著喊「山神顯靈」。
然後商量著輪流獻祭村裡的孩子,一家一家輪,輪到了就不能反悔。
後來,人心不足蛇吞象。
有人發現,一次獻祭十幾個孩童,神廟裡就會出現一袋一袋的黃金。
那些金子黃澄澄地堆在供桌上,把蠟燭的光都映成了金色。
村裡的男人紅了眼,瘋了心。
獻祭的數目從兩個變成了五個,從五個變成了十幾個。
村裡的孩子越來越少,那些母親抱著孩子跪在祠堂前磕頭磕得額頭上全是血,沒有用。
後來,村里再也看不到一個女人了。
僅剩的那幾個女人要麼被逼著不停地生孩子,生一個抱走一個,要麼在某天夜裡悄悄吊死在房樑上,留下一具輕飄飄的,已經沒有重量的身子。
再後來,村裡的男人們聚在一起抽著煙商量,說村里沒有女人孩子了,那去外面抓。
於是無數無辜的女子被拉來成為生育的工具,無數孩童被拐來成為獻祭的犧牲。
一代又一代,一年又一年,這座村子在鮮血上建起了房屋,在屍骨上種出了莊稼。
翠鶯說完的時候,晨霧已經完全散了。
太陽升到了山頭上面,把整片田野都染成了一種淡金色。
她沉默地坐在田埂上,手搭在膝蓋上,看著遠處的山,目光空空的。
小沈潯黎從宿燼懷裡探出頭來。
他看著翠鶯,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忽然伸出小手,輕輕碰了碰她搭在膝蓋上的手背。
翠鶯的手很粗糙,骨節粗大,指腹上全是乾裂的繭。
小沈潯黎的指尖碰上去的時候,翠鶯的手輕輕顫了一下。
「嬸嬸,」小沈潯黎的聲音很輕,「我們會逃出去的。」
翠鶯低頭看著小沈潯黎,明明自己還那麼瘦小,卻一遍遍告訴她不要放棄。
翠鶯眼淚又開始滴落,一滴一滴,砸在自己手背上,砸在小沈潯黎的指尖上。
她沒有抬手去擦,就那麼任眼淚淌了滿臉。
哭夠之後,翠鶯的嘴角彎出一個被淚水泡得又咸又暖的笑。
「好,我們要逃出去。」
宿燼坐在旁邊,看著這一幕,晨光從側面照過來,把他們三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落在田埂的草葉上。
他看著小沈潯黎那與年齡不符的沉靜模樣。
師兄從小到大都是一個很好很好的人。
這具小小的身體裡住著的那個靈魂,和他記憶里那個永遠擋在所有人前面的沈潯黎,毫無差異。
翠鶯走了之後,田埂上只剩下宿燼和小沈潯黎兩個人。
晨光一寸一寸地往上升,把草葉上的露珠照得亮晶晶的。
宿燼收回目光,低頭看向懷裡那個瘦小的身影,小沈潯黎正仰著臉看他,那雙清亮的黑眼睛裡還帶著方才握翠鶯手時的那份認真。
宿燼彎了彎嘴角,把他從懷裡放下來,讓他站在自己面前。
然後他單膝蹲下,和小沈潯黎平視,雙手輕輕搭在那副瘦小的肩膀上。
「小潯。」
宿燼叫了他一聲,說著又輕輕揉搓著小沈潯黎的頭。
「昨天你吃下那顆藥丸之後,身體裡是不是有一股涼涼的東西在動?現在還能感覺到嗎?」
小沈潯黎認真地感受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把手放在自己胸口輕輕按了按。
「在這裡,像有一小團冰,涼涼的,很舒服。」
宿燼心裡那塊石頭終於穩穩地落了地。
冰靈根,果然如此。
如今提前引出來了,至少還剩五天的時間,他還可以教他一些東西。
他伸出手,握住小沈潯黎那隻瘦小的手,把掌心翻過來朝上,另一隻手輕輕覆在他的手背上。
「閉上眼睛,試著讓那團涼涼的東西動起來,順著你的手臂,一點一點地往下走,走到手掌這裡。」
小沈潯黎閉上眼,眉頭微微皺起,整張小臉都繃緊了。
宿燼能感覺到他掌心下面那縷微弱的靈力在試探著流動。
過了好一會兒,久到宿燼都以為失敗了,小沈潯黎的掌心忽然泛出一縷極淡極淡的白霧,在晨光中裊裊散開。
引氣入體,一次就成功了。
他知道他的師兄是個天才,沒想到居然這麼厲害。
宿燼滿心歡喜,比小沈潯黎本人還要高興。
他揉搓著小沈潯黎的臉,毫不吝嗇地誇讚。
「小潯真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