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從東邊慢慢移到了正中央,銀白色的光照亮了兩個人相擁的影子。
火堆燒成了灰燼,只剩幾粒暗紅的火星在灰白的燼里明明滅滅。
夜風吹過田埂,把草木上凝結的露珠搖落了一地。
宿燼不知道抱了多久,久到他的手臂都麻了。
懷裡的那具小身體終於不再劇烈地發抖了,那種近乎抽搐的痙攣一點點平息下來。
牙齒慢慢鬆開了,宿燼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上面留下一道深深的齒印。
他看了看,也沒去上藥,甚至還低低笑了聲。
就當做師兄給自己的一個印記好了。
接著他低頭去看懷裡的人。
小沈潯黎的呼吸已經變得平穩綿長,攥緊的拳頭慢慢鬆開。
他整個人蜷在宿燼懷裡,沉沉地睡了過去。
宿燼取出一方帕子,一點一點地替他擦掉汗水和淚水。
宿燼伸出手,指尖輕輕覆上小沈潯黎的腕脈。
靈力在經脈中流動,清冽而純淨。
師兄的冰靈根,覺醒了。
宿燼收回了手,低頭看著懷裡那張熟睡的小臉。
「師兄。」
他頓了一下,眼眶有些熱。
「你做到了。」
晨光從山脊後面透出來的時候,天邊被染成了一種淡淡的橘金色。
霧還沒散盡,薄薄地浮在田野上方,把遠處的樹和近處的田壟都籠在一層半透明的紗里。
宿燼是被一陣腳步聲驚醒的。
他猛地睜開眼,本能地把懷裡的小沈潯黎往身後攏了攏,另一隻手已經摸上了腰間的儲物袋。
田埂那頭站著一個女人,三十出頭的年紀,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靛藍粗布衫,手裡攥著一把鋤頭。
她顯然沒想到這個時辰會有人坐在田埂上,整個人被嚇了一跳,鋤頭差點脫手。
「誰?!為什麼在這裡?」
宿燼伸手比了個噤聲的手勢,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剛醒時的沙啞。
「噓,不要大叫。」
翠鶯看到是一個男的,臉上的震驚只持續了一瞬,很快便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麻木。
她低下頭,不再看他,把鋤頭重新握好,一下一下地鋤著腳下那塊干硬的泥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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鋤刃磕在碎石上,發出單調沉悶的「咔、咔」聲。
宿燼看著她的手背上有幾道新舊交疊的傷痕,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泥垢,肩膀微微佝僂著。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
「想不想逃出去?」
翠鶯的手頓了一下。
鋤頭停在半空中,頓了足足三息才落下去,「咔」的一聲,比方才更響了一些。
她沒有抬頭,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帶著濃烈諷刺的笑。
「逃?呵,那些男人又打算怎麼騙我們?」
宿燼沒有回答,他只是抬起右手,掌心朝上,輕輕一翻。
一道幽藍色的狐火從掌心躍出,無聲無息地划過晨霧,掠過田野,落在遠處那垛乾草堆上。
翠鶯的眼睛猛地瞪大了,鋤頭「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她張了張嘴,發出幾個含混不清的音節。
「你你你……」
「聽過修士嗎?」宿燼問。
翠鶯僵在原地,木然地搖了搖頭。
她顯然沒聽過,她的世界裡只有鋤頭泥土,干硬的饅頭和日復一日的絕望,修士是什麼,她根本想像不出來。
「那你就當我是神仙吧,我可以救你們出去。」
翠鶯的表情終於動搖了。
她的嘴唇顫了顫,眼眶開始發紅。
但只過了幾息,那些漣漪就消散了。
她的臉又恢復成方才那種死水般的麻木。
她重新彎下腰去撿鋤頭,低聲說了一句,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
「……沒有用的。」
就在這時,宿燼懷裡的小沈潯黎被說話聲吵醒了。
他先是迷迷糊糊地蹭了蹭宿燼的衣襟,然後揉著眼睛從宿燼身後探出半個頭來。
那張小臉上還帶著濃濃的睡意,臉頰壓出了一道淺淺的紅痕。
翠鶯看到宿燼身後居然藏著一個孩子,臉色瞬間變了。
她一把丟了鋤頭,三步並作兩步衝到田埂邊,將滑下的衣袍重新蓋回小沈潯黎頭上。
她聲音裡帶著十足的驚懼。
「你不要命了?!居然把裡面的孩子帶出來?!要是被他們發現……」
宿燼無所謂地聳了聳肩,甚至還笑了一下。
「我說了,一定會救你們。」
小沈潯黎雙手一掀,又冒出頭來。
看了看宿燼,又看了看翠鶯。
他的目光在翠鶯手背上那些新舊交疊的傷痕上停了一瞬,然後抿了抿嘴。
他鬆開宿燼的衣襟,從田埂上跳下來,走到翠鶯面前,伸出小手,輕輕握住了翠鶯的手指。
「逃出去。」
小沈潯黎語氣堅定。
翠鶯低頭看了看那隻握住自己的小手,又看了看小沈潯黎臉上那認真的神情。
那隻手那么小,卻握得那麼緊。
她愣了好一會兒,然後鼻子一酸,眼眶裡那層早就薄得撐不住的水光終於漫了出來。
真是的,自己活了那麼久,居然比不上一個孩子。
她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亂擦了擦眼睛,然後釋懷地笑了。
「行吧。」
她嘆了口氣,一屁股在田埂邊坐下來。
「反正這樣的日子還不如死了,拼一把吧,大不了就是死。」
她偏過頭看了看遠處被晨光染成金色的山頭,又看了看身邊的一大一小,深吸了一口氣。
「我能做什麼?」
「我們需要知道這個祭祀活動到底是怎麼回事。」
宿燼在她旁邊坐下來,把外袍重新攏了攏,將小沈潯黎裹進懷裡,擋住了清晨那股還帶著涼意的風。
小沈潯黎打了個小小的哈欠,又往他懷裡縮了縮。
「你去通知其他被困的人。」
宿燼的聲音低而清晰。
「祭祀那天,趁亂出逃。」
翠鶯一愣:「就沒了?不用我們拿著鋤頭去乾死那幫男的?」
宿燼搖搖頭,目光平靜。
「你們只管走,別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