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應該怎麼做?」
小沈潯黎攥著宿燼衣袖的手指又緊了幾分,抬起頭來望著他。
那雙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像兩塊被水洗過的黑曜石,裡面有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靜和篤定。
宿燼蹲在他面前,從儲物袋中摸出一隻白玉小瓶。
他拔開瓶塞,一股清苦的藥香便漫了出來。
他倒出一顆丹藥,托在掌心裡,圓潤瑩白,通體流轉著細細的靈光。
「小潯,吃了它。」
宿燼把丹藥遞到小沈潯黎眼前。
「這樣你就可以和我一樣使用法術了。」
小沈潯黎看了看那顆丹藥,用力地點了點頭,沒有半分猶豫。
小沈潯黎說完就要伸出小手去拿藥丸。
看著那顆小腦袋點得又重又快,宿燼忍不住有些失笑,伸手輕輕按住他的小手。
「怎麼那麼輕易就答應了?不怕我騙你呀?」
小沈潯黎一愣,歪著頭認真地想了想,然後搖了搖頭。
「哥哥,什麼都不做只有死。」
小沈潯黎聲音帶著這個年紀該有的稚嫩,也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但是只要有一線生機,就該去拼命。」
他頓了頓,忽然往前邁了半步,兩隻小手環住宿燼的脖子,溫熱的呼吸拂過他的耳側,聲音悶悶的,帶著小孩子特有的軟糯。
「而且,哥哥要是想傷害我早就動手了,我覺得哥哥是好人。」
宿燼被小沈潯黎的動作弄得一愣,心臟砰砰砰砰地跳得幾乎要撞破胸腔。
好可愛!!
師兄小時候怎麼那麼萌!
他在心裡嚎叫了一百遍,拼命克制住自己要去捏那張小臉的衝動。
「但是……」
宿燼伸手,輕輕捏了捏小沈潯黎的臉頰。
「小潯以後不要傻傻的相信別人知道嗎?」
小沈潯黎點了點頭。
「好的哥哥。」
宿燼沒忍住,雙手捧起小沈潯黎的臉頰,把他的臉擠成嘟嘟的樣子。
「那個藥丸吃完會很疼很疼的,我們小黎可以嗎?」
小沈潯黎還是用力點頭,也不掙扎,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宿燼。
「娘親說,讓窩活下去,只要能粗去,不論多痛,窩都可以忍受的。」
宿燼看著乖巧的小沈潯黎,心化了一地。
「會的,我們小潯一定可以逃出去的。」
宿燼鬆開了捧著小沈潯黎的手,輕輕揉搓了一下他的頭。
接著他站了起來,抬手在周圍布了一個簡易的隔絕法陣,靈光一閃而逝,將這一方田埂與外界隔絕開來。
他得抓緊時間,這個村子裡的人都是凡胎肉體,只要師兄能覺醒靈根,能夠使用法術,逃出去就會有勝算。
他將洗髓丹放在小沈潯黎的手心。
這個藥會將體內的凡俗濁氣連根拔起,把丹田中那些淤塞的雜質翻出來碾碎,讓靈氣得以與丹田連通,提前喚醒沉睡的靈根。
但打通經脈的過程,會經歷筋骨寸斷再重生的劇痛,如同把一個人拆碎了再重新拼起來。
且在這個過程中不能受到任何外界干擾,否則靈氣逆行,輕則經脈盡毀,重則當場斃命。
宿燼蹲下和小沈潯黎平視,低聲囑咐了一句:「咬著這個。」
他取來一小塊乾淨的布料,疊成一卷,遞到小沈潯黎嘴邊。
小沈潯黎看了他一眼,仰頭將那顆瑩白的丹藥吞了下去,然後乖乖張嘴咬住那捲布料。
丹藥入口即化,沒有預想中的苦澀,反而帶著一股清冽的涼意。
那股涼意順著喉嚨滑下去,一路蔓延到胸口,涼絲絲的,還有些舒服。
小沈潯黎抬頭看向宿燼,眼睛裡帶著一絲好奇和疑惑,他正想開口疑問。
話未出口,他的臉忽然白了。
血色在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他的手猛地攥住宿燼的衣服,死死咬住那塊布料。
「小潯?」
宿燼的聲音發顫,他緊緊抱住那具瘦小的身體,感覺到他渾身都在痙攣。
很顯然,小沈潯黎已經無法回答他了。
他的手攥得更緊了,指甲隔著衣料嵌進宿燼的手臂里,連呼吸都牽動著整個身體的劇痛。
那種疼痛是沒法形容的。
就像是有人用一把鈍刀,慢條斯理地把他渾身的骨頭一根一根地敲碎,然後又用燒紅的鐵簽把碎骨撥開,把裡面的骨髓一點一點地刮出來。
小沈潯黎好想喊疼,但他沒有。
娘親說過,一定要活下去。
想要活下去的人不能喊疼,喊疼會引來壞人,壞人會把他抓回去,他就再也出不去了。
他死死咬住嘴裡那捲布料,牙齒嵌進去,幾乎要咬穿,喉間發出沉悶的嗚咽聲。
可真的好疼。
疼到他的眼前一陣一陣地發黑,視野邊緣像被墨水浸透的宣紙,一點點往中間收攏。
疼到他恨不得就此死去,意識深處有個聲音在誘惑他,鬆口氣吧,鬆了這口氣就不疼了,閉上眼睛就好了,什麼都結束了……
但他不能死。
他答應了娘親的,他還要調查真相,為爹爹娘親報仇。
有人在說話嗎?是哥哥在叫他嗎?
他想開口回應,但嘴唇不聽使喚了,牙齒咬得太緊了,咬得滿嘴都是血腥味,那股咸腥的鐵鏽味順著舌根漫上來。
這讓他想起娘親被拖走那天的味道,那天也是這樣的腥咸,這樣的讓人想吐又吐不出來。
他感覺到有手指輕輕掰開了他的牙齒,把他嘴裡那捲咬得稀爛的布料抽了出來,然後有什麼東西塞了進來。
他下意識地咬了下去,牙齒嵌進皮肉里,嘗到了另一股新鮮溫熱的血腥味。
最猛烈的那一撥疼痛湧上來的時候,他覺得自己被扔進了一個黑色的漩渦里,四周什麼都沒有,只有疼痛是那麼的真實。
他想起娘親的手從後窗把他推出去的那一刻,他在黑夜裡跑了很久很久。
跑掉了鞋子,腳底被碎石割得血肉模糊。
他喝過屋檐上積的雨水,睡過枯樹底下堆滿落葉的洞穴,吃過人家倒在路邊的爛菜葉和發臭的蝦殼。
這些他都熬過來了。
所以這次他也可以熬過去的。
沈潯黎,不要放棄。
只有挺過去,才有希望。
宿燼抱著懷裡那具不斷痙攣的身體,手臂箍得很緊。
他低下頭,額頭輕輕抵著小沈潯黎的額頭,感覺到那層薄薄的皮膚下面,汗水正在一層一層地沁出來,把兩個人都濡濕了。
一滴滴淚水無聲落下,滴在小沈潯黎的臉頰,又被宿燼輕柔擦去。
「沈潯黎,挺過去。」
小沈潯黎的身體劇烈地抖了一下。
「沒事的,你以後會成為一個很厲害很厲害的人。」
宿燼的指尖輕輕拂過他皺緊的眉心,試圖把那幾道深深的溝壑撫平。
「你會站到高峰,站在所有人前面,誰都打不倒你。」
「你會收到所有人的尊重和喜歡。」
「你以後一定會遇到一個一直跟在你身後的人。」
宿燼的聲音漸漸帶上了一層薄薄的潮意。
「不管你去哪裡,他都會跟著你,甩都甩不掉。」
他的指尖從小沈潯黎的眉心滑到太陽穴,又滑到耳後,動作輕柔。
「也是一個很愛很愛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