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潯黎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裡又回到了那段不堪的過往。
那晚暈倒之後,第二天醒來,身上的傷不知道為什麼好了大半,斷裂的肋骨被重新接上了,只留下隱隱的酸脹感。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心光潔,連那道最深的口子都只剩一道淺粉色的疤痕。
他不知道是誰替他治的傷,不記得那晚發生了什麼,只隱約感受到一個溫暖的懷抱,短暫得像一場幻覺。
但他太不幸了,從來不敢奢望什麼,能活著就已經是僥倖。
收拾好之後,他冷眼看著一地的屍體,離開了這充滿殺戮的地方,踩著晨露往北走去了。
他一路向北不知走了多久,風餐露宿。
餓了就摘野果,渴了就喝山泉,有次他與一隻瘋狗搶食被咬傷了手臂,蜷在破廟裡發了一夜的高燒。
就在他以為自己會死在那座破廟裡的時候,遇到了師尊。
當他滿身是傷站在雲珩面前,眼裡全是警惕,他握著短劍就要刺向雲珩。
但云珩只是輕輕揮手,短劍便脫手掉在了地上,他甚至沒看清對方是怎麼出的手。
「小傢伙,想不想變強?」
雲珩蹲下來,平視著他的眼睛,語氣溫和。
沈潯黎抬起頭,看著那人不說話,嘴唇抿得發白,眼眶裡有淚光一閃而過,但他硬生生忍住了。
想,他當然想,他還要調查出真相,為爹娘報仇。
雲珩看著眼前這個倔強的小孩,忽然就笑了。
「小傢伙,你還挺有趣的,跟我走吧。」
說完也不管沈潯黎答沒答應,長袖一卷便將人帶回了玄清宗。
從此之後,他成為了玄清宗的天才大師兄,劍術天賦驚才絕艷,所有人都說他是百年難遇的奇才。
沒有人知曉他踏過多少苦難,踩著多少人的屍體,才來到這裡。
現在,他又回到這裡了。
無數冤魂湧入腦海,層層疊疊的聲音像潮水一樣湧來。
尖銳的,咒罵的,它們嘶吼尖叫著,一聲疊一聲,像一根根針扎進他的太陽穴里,劇烈的疼痛從頭頂炸開。
「你就是個怪物!」
「九歲就屠了整個村!」
「怪物!」
「難怪沒有人願意接近你!」
「難怪沒人愛你!」
「……」
那些聲音交錯重疊,沈潯黎雙手抱頭跪在地上,指縫間滲出血絲,最終再也撐不住,眼前一黑,陷入了昏迷。
殷寒被劇烈的靈力波動驚醒,他從映霜劍中顯出身形,看到沈潯黎蜷縮在地上的樣子,眉頭緊鎖。
劍主受危,劍靈也會受到一定的感應。
「沈潯黎,不要被惡靈侵蝕你的神魂!」
殷寒喊他,可現在的沈潯黎什麼都聽不見,整個人蜷成一團,渾身發抖。
他上前一步,試圖查探沈潯黎的神魂,指尖還未觸及,一股凌厲的護體靈力猛地將他彈開,將他震得後退了數步,胸口一陣氣血翻湧。
殷寒穩住身形,正準備再次上前,肩膀被人輕輕搭住了。
「我來吧。」
宿燼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剛剛跑過的喘息,額角還掛著細密的汗珠。
他醒來時發現自己回到了村口,整座村子被濃郁的陰氣籠罩,黑壓壓一片。
他急忙衝進村子,終於在神廟的廢墟前找到了倒在地上的沈潯黎。
宿燼蹲下來,將沈潯黎輕輕扶起,靠在自己懷裡。
沈潯黎的身體冰涼,眉頭緊鎖,額頭上全是細密的冷汗,嘴唇翕動著。
宿燼伸出手,試探地將一縷靈力點在沈潯黎的額間,靈力無聲地沒入眉心,沈潯黎的身體微微顫了一下。
沒有排斥,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宿燼的衣角。
殷寒看著這一幕,沉默了片刻,轉身默默布下了一道結界。
他沒有多問,只是退到了幾步之外守著。
宿燼閉上眼,額頭抵住沈潯黎的額頭,將自己的一縷魂魄嘗試著探入沈潯黎的神識。
沈潯黎的夢魘比他想像的要黑暗得多。
天空是灰黑色的,沒有星星,沒有月亮,連風都是死寂的。
神廟的廢墟立在正中央,殘垣斷壁在霧氣中若隱若現。
那些碎裂的石像散落一地,每一塊石頭上都刻著扭曲的經文。
沈潯黎站在廟中央,冷眼看著那些惡靈圍著他打轉,面無表情,眼神空洞。
如果沒有認真觀察,宿燼還以為他沒有受到影響。
宿燼深吸一口氣,將雲燎槍從背上解下來,往肩上一扛,槍尖在昏暗中划過一道赤紅的光痕。
「不是各位,我說——」
他站在沈潯黎面前,擋住那些蜂擁而至的黑霧。
「你們怎麼死了還不老實呢?」
惡靈們發出一陣尖銳的嘶鳴,張牙舞爪地朝他撲來,黑霧翻湧著凝聚出一張張扭曲的面孔。
宿燼眼睛都沒眨一下,那些黑霧在觸到他身體的前一瞬,被無形的力量彈開了,尖叫著後退,縮成一團。
靈狐一族血脈里有這一絲的純粹神力,不受各種惡靈冤魂的侵蝕,那是天生克制邪祟的力量,即便他如今靈力尚未完全恢復,也足夠讓這些惡靈忌憚。
「是我叫他把你們村屠了的,咋滴吧?」
宿燼冷冷地掃過那些瑟瑟發抖的黑霧,語氣裡帶著一股痞氣。
「呵,殺一群畜牲還要有愧疚?」
「你們就是欺負我師兄善良好欺負。」
「要是我……」
宿燼說著還嗤笑一聲。
「不僅把你們全殺了,還將你們的魂魄全釘在引雷柱上,日夜被天雷洗禮,永世不得超生。」
剛清醒過來的沈潯黎就聽到了這麼惡毒的話語。
沈潯黎:「?」
隨著宿主的甦醒,夢魘消散,那些黑霧迅速褪去,一道陽光從廢墟的縫隙里傾瀉而下,照在了兩人身上,驅散了所有的陰冷。
「你……」
沈潯黎剛想詢問為什麼宿燼可以進到自己的神識里時,就被宿燼抱了個滿懷。
「嗚嗚嗚嗚嗚……師兄,剛剛那幾個惡靈罵我……」
沈潯黎被撲得向後踉蹌了一步,但還是輕輕環住宿燼的肩膀。
「師兄,你都不知道,那幾個惡靈還說要把我的腦子吃掉,我害怕極了。」
宿燼邊說邊將腦袋埋進沈潯黎的胸口。
沈潯黎將掌心輕輕落在宿燼的後背上,隔著衣料能感受到對方微微發顫的肩膀。
「沒事的,等下把他們都殺了。」
宿燼沒回答,只是調整了個姿勢,環住沈潯黎,將下巴輕輕放在沈潯黎的肩膀上。
沈潯黎看著宿燼半天沒反應,輕輕推了下他的肩膀。
「怎麼了?」沈潯黎輕聲開口。
宿燼還是沒回答,只是沈潯黎感受到了肩上的一片濡濕。
沈潯黎被嚇到了,連忙將宿燼扶正,急急忙忙開口:「怎麼了?」
宿燼眨了眨眼睛,淚水隨之而落。
就在沈潯黎以為宿燼終於要說出來時,又被他一把抱住了。
「師兄,我怕,讓我抱一會。」
沈潯黎面對哭著的宿燼很束手無策,只能任由他抱著,輕輕拍了拍宿燼的後背。
宿燼不知道抱了多久,終於鬆開了手。
接著胡亂用手背抹去眼淚,呲著個大牙微紅著眼睛看向沈潯黎。
「師兄,有啥話我們出去聊,在你的神識里訴說心裡話感覺好曖昧啊。」
沈潯黎:「……」
他就不應該關心宿燼那麼多。
「如果師兄不介意的話……我們在這聊天也不是不行……」
話還沒說完就被沈潯黎用神識彈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