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著那些惡靈的哀嚎,沈潯黎和宿燼在第二天清晨將所有惡靈打得魂飛魄散。
山間的霧氣還未散盡,兩人已經收拾妥當,沒有多做停留,打算先回忘川鎮歇一歇腳。
「師兄,現在我們要回宗嗎?」
沈潯黎聞言腳步微微一頓,偏過頭看向宿燼。
晨光落在他側臉上,照在他微微顫動的睫毛。
「你先回去吧,我要去一個地方。」
宿燼一聽,那咋行,師兄不回去我回去幹啥,難不成回去找趙恆大眼瞪小眼嗎?
他幾步跟上去,輕輕扯了扯沈潯黎的衣袖,指尖揪著那一小片衣料晃了晃。
「師兄……你要去哪?我能一起跟著去不?」
沈潯黎垂著眸,目光落在宿燼揪著他袖子的手指上,沒應聲。
宿燼當即加把勁,眼尾往下一耷拉,低著頭把臉湊到沈潯黎面前,聲音悶悶的。
「師兄……好不好嘛……」
「好。」
沈潯黎輕聲應道。
帶宿燼去其實也沒什麼,他們見到宿燼應該會為自己感到高興的。
宿燼聽到沈潯黎答應了,立馬換掉剛剛那副委屈的嘴臉,呲著一口白牙和沈潯黎並肩走。
兩個時辰後,晚禾鎮。
青石板路被昨夜的雨水洗得發亮,縫隙里鑽出茸茸的青苔,踩上去軟軟的。
河道彎彎曲曲穿過鎮子,兩岸的垂柳把枝條探進水裡,隨著微波輕輕晃動,盪開一圈一圈的漣漪。
很標準的溫柔水鄉。
這裡的一切都是慢的,細水長流,溫溫吞吞。
師兄的故鄉,和師兄很像。
宿燼這麼想著,稍稍偏過頭看向一旁垂眸的沈潯黎。
兩人穿過幾條熙攘的巷子,又過了一座石拱小橋,在一座府邸前停下。
大門不算特彆氣派,但門楣寬闊,石階齊整,兩尊抱鼓石蹲在門側,雖經風蝕雨打,仍看得出當年是體面人家。
門口掛著一塊新換不久的牌匾,黑底金字,「沈府」兩個字寫得端正清雋,橫平豎直間藏著一股內斂的力道,帶著一種克制而溫柔的氣息。
是沈潯黎的字跡,匾額邊緣的木紋還泛著新漆的光澤。
宿燼沒有多問,只是安靜地跟著沈潯黎推門進去。
院裡的景象讓他的心往下沉了沉。
正屋的牆壁上留著大片焦黑的痕跡,火舌曾經舔過的紋路猙獰地攀在青磚上。
木質的廊柱有幾根被燒得只剩下半截,當年精雕的蓮花雀替只剩半邊殘軀,勉強勾出一朵花瓣的形狀。
地上的青磚碎了好幾塊,露出下面褐色的泥土,有幾處凹坑邊緣帶著利器砍鑿的印記。
雖然院子帶著些災後的痕跡,但被打掃得很乾淨。
焦灰被仔細掃到牆角堆好,碎磚被歸攏到一處,散落的瓦片按大小摞在廊下。
看得出來,有人在這裡花了很長的時間,一點一點地收拾著殘局,這府邸的格局還依稀可辨。
三進兩院,抄手遊廊,當年應該是這小鎮上排得上名號的人家。
沈潯黎緩緩走到院中那棵老槐樹下,宿燼安靜地跟著他的步伐。
樹冠依舊蒼翠,只是樹幹上留著一道深深的刀痕。
樹下有一張石凳,沈潯黎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抬起手,指尖輕輕碰了碰石凳光滑的邊緣,又緩緩收了回去,指腹在袖口蹭了一下。
然後他轉身走向西廂房的廊下。
那裡的牆上刻著一道一道的橫線,從低到高,密密麻麻地排了十幾道。
沈潯黎伸出手,掌心貼著那道最高的刻痕,指尖微微蜷了蜷。
他眼睫低垂著,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顫動的陰影。
宿燼就站在三步之外,背靠著燒焦了一半的廊柱,安安靜靜地看著。
他們在府里待了大半個時辰。
出來的時候,沈潯黎的臉色比進去時淡了幾分,眉眼間籠著一層薄薄的倦意。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把門輕輕合上。
兩人沿著來路往回走,剛拐過巷口,就被幾個挎著菜籃子的大娘堵住了去路。
為首的那個圍著碎花圍裙,上下打量了他們幾眼,眼睛倏地亮了。
「哎喲,這哪兒來的兩個俊小伙?生面孔啊,外地的吧?」
旁邊那個胖些的跟著湊上來,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看這長相,這身板,嘖嘖嘖……你倆成家了沒?要不要大娘給你們介紹介紹?咱鎮上王屠戶家的閨女,李秀才家的侄女,那可都是頂頂好的姑娘!」
另一個瘦高個的大娘一把拉住沈潯黎的袖子。
「年輕人可不能耽誤啊!你看你倆這年紀,再不張羅可就晚了!我家外甥女在縣裡做繡娘,模樣手藝都是一等一的,多少人來提親我都沒捨得答應呢……」
沈潯黎眉頭微微蹙起,不著痕跡地往後退了半步,袖子從大娘手裡滑了出來。
他的下巴繃得有些緊,眼眸微垂,帶著一閃而過的厭惡。
宿燼一瞬間跨步上前,側身擋在沈潯黎身前,皮笑肉不笑地看著那幾人。
「幾位大娘費心了,不過我倆是一對,夫妻。」
宿燼話音剛落,巷子裡安靜了一瞬。
沈潯黎猛地抬眼看向宿燼的後腦勺,嘴唇翕動,剛要說什麼,識海里就響起宿燼急急的神識傳音。
「師兄師兄,就假扮一下下嘛!咱們總不好對凡人動手對不對?」
宿燼說著尾音帶著點討饒的軟。
沈潯黎垂下眼睫,把到嘴的話咽了回去,攥緊的拳頭在袖中慢慢鬆開,算是默認了。
那幾個大娘面面相覷,先是愣住,然後臉上的笑就變了味兒。
碎花圍裙的那個撇了撇嘴,聲音不高不低。
「嘖嘖,長得人模人樣的,原來是個斷袖。」
胖大娘跟著搖頭,用菜籃子擋著嘴,眼神卻毫不避諱地往他們身上掃。
「可惜了可惜了,好好的兩個後生,怎麼就走歪了路呢,這要是我兒子,我非得打斷他的腿不可。」
宿燼翻了個白眼,懶得和她們掰扯,伸手拉著沈潯黎的手腕往外走。
可那幾個大娘顯然沒有就此打住的意思。
瘦高個壓低聲音,「哎,你們看,那個穿白衣服的,是不是有點像當年沈家那個小孩兒?」
碎花圍裙的大娘眯著眼仔細瞅了瞅,聲音也跟著壓低。
但修仙之人的耳力極好,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鑽進兩人耳朵里。
「不可能吧?沈家不是早就被滅口了嗎?那都十年前的事兒了,一大家子人,說沒就沒了,嘖嘖。」
「聽說那小孩被他娘拼死救出去了來著……」
「不過要我說啊,他們家肯定是幹了什麼虧心事才會遭那報應。要不然這條街上那麼多戶人家,怎麼就單滅他們一家?老天爺又不瞎。」
「就是就是。」
「你看他們家以前多有錢啊,那院子修的,那排場擺的,誰知道錢是怎麼來的?」
「沈府以前對誰都是一副熱心腸的樣子,誰知道是不是裝的。」
「再說了,要不是他們自己有問題,怎麼別家都沒事,偏就他們家被滅了口?這世上哪有那麼巧的事?蒼蠅不叮無縫的蛋嘛。」
一字一句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密密麻麻地刺向兩人。
沈潯黎的腳步頓在原地,背脊僵得筆直。
他垂在身側的手攥得指節發白,指甲深深嵌進掌心。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青石板上,那裡映著模糊的天光,和十年前一模一樣。
他拼了命逃出來,卻在第二天聽到同樣的話,看著一些人伸著脖子,帶著一種奇異的興奮議論著他家的事。
這些人就站在巷口,交頭接耳,臉上的表情和現在如出一轍。
宿燼站在他身側,輕輕握住沈潯黎的手,溫柔地將他的指節掰開。
沈潯黎被他突然的動作弄得微僵,但也微微鬆開了手上的力道。
宿燼垂眸看著兩人相握的手,在這一刻終於明白了。
當初遇見夏夏(第38章)抱著膝蓋在人群中哭的時候,沈潯黎蹲在幾步之外,眼神里那說不清的東西。
原來是他在夏夏身上,看見了小時候的自己。
宿燼指尖輕輕摩挲著沈潯黎手心的指甲印。
「師兄,交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