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燼被趕出神識的時候,下意識低頭看懷裡還在昏睡的沈潯黎。
宿燼沒有鬆開手,反而把腦袋埋進師兄微涼的肩窩裡,悶悶地笑了起來。
師兄的衣料上有熟悉的青竹味,混著淡淡的蓮花清香,讓他覺得格外安心。
殷寒站在三步之外,他看著宿燼那副笑成傻子的模樣,簡直沒眼看。
知道事情解決了,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清冽流光,無聲地沒入沈映霜劍鞘中。
沈潯黎睜開眼的時候,入目便是宿燼那張笑得亂七八糟的臉。
他沉默了片刻,抬起手,把那顆毛茸茸的腦袋往旁邊推了推。
紋絲不動。
沈潯黎又垂下眼,去掰纏在自己腰間的那雙手。
剛掰松一點,那雙手就又收回來,反而摟得更用力了,勒得他腰側的衣料都皺成一團。
沈潯黎張了張口,想問宿燼到底在做什麼。
話還未出口,他忽然感覺到肩窩處的衣料洇開一小片濕熱。
沈潯黎被燙得僵了一瞬,他慢慢放下了推拒的手,停了一息,掌心輕輕落上宿燼的後背。
沈潯黎的動作有些生澀,一下一下地輕輕拍著,帶著一種笨拙的溫柔。
「怎麼了?」
沈潯黎開了口,聲音還帶著剛醒的喑啞。
「師兄,我……」
喜歡你。
宿燼張了張嘴,幾乎要脫口而出。
可他硬生生咽了回去,喉結上下滾了滾,把那句話堵在了喉嚨深處。
不行,現在不是時候。
他向師兄表明愛慕,不該是這般草率的。
沒有花束,沒有禮物,沒有一場配得上師兄的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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況且,他前不久剛知道師兄血淋淋的過往,若是在這個時候輕易說出心意,師兄會怎麼想?
怕是要覺得他的這情意是出於憐憫,出於心疼,是因為知道了那些慘烈舊事才生出的廉價衝動。
那樣不對,師兄值得天底下最好最乾淨的告白。
而不是在這樣狼狽的時刻,在這樣斷壁殘垣的地方,由他一個滿臉淚痕的人草草交付。
沈潯黎見他半晌不吭聲,便輕輕扶正他的肩膀。
沈潯黎從袖中取出一塊素白帕子,拭去宿燼臉上的淚痕。
看著沈潯黎那笨拙的動作,宿燼心裡軟下去了一塊。
宿燼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就著那隻手胡亂往自己臉上蹭了兩下。
他吸了吸鼻子,聲音悶在鼻腔里,帶著濃重的鼻音。
「師兄,剛剛我就眼睛進灰塵了,這破地方沙太大。」
沈潯黎看了他一眼,也沒拆穿,宿燼不想說就不說吧,以後他總會開口的。
沈潯黎見他情緒好了些,忽然開口。
「你方才說的,什麼叫'你叫我殺的他們'?」
宿燼聞言抬起頭,盯著沈潯黎的臉,目光里有探詢,也有一種小心翼翼的忐忑。
「師兄,你小時候……沒見過我嗎?」
沈潯黎搖了搖頭。
「那你覺醒靈根那日,是怎麼過來的?」
沈潯黎愣了愣,眉頭微微蹙起,他垂下眼帘思索了許久。
「我只記得是在無憂村覺醒的,但那個過程……沒有記憶。」
他說到最後,聲音帶著一絲自己也說不清的茫然。
宿燼的心一下子沉了下來。
修真界自古至今從未有過關於時空法器的記載,更不存在逆轉光陰的法術。
那他經歷的,到底是已然消逝的過去,還是一處精心織就的幻境?
「師兄,你有沒有一隻儲物手鐲?」
沈潯黎聽完,低下頭,從儲物袋裡倒出一堆手鐲,丁零噹啷堆在兩人之間。
他抬眼看向宿燼,神情是一本正經,語氣透著一絲認真。
「你要哪一個?」
宿燼看著他這副一本正經的模樣,怎麼看怎麼可愛,忍住笑意,搖了搖頭。
「就是你小時候得到的那一個,還在嗎?」
沈潯黎沉默了片刻,從儲物袋的最深處,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個被舊布層層包裹著的東西。
布包打開,裡面是一隻已經碎掉的鐲子,裂紋從鐲身一直延伸到邊緣,斷口處被摩挲得光滑發亮。
「這個鐲子,我從小就有。」
沈潯黎的聲音很輕,帶著些許茫然。
「不記得是誰給我的了,但一直留著。」
宿燼盯著那隻碎鐲,眼眶有些濕潤,他用力咽了咽喉嚨里湧上的酸澀。
「師兄,如果我說,這個鐲子是我送給你的,你信麼?」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是不是還有一把短劍?」
沈潯黎沉默了,片刻後,他從袖中緩緩取出那柄短劍。
「可是我沒有遇見你的記憶。」
沈潯黎垂眸輕聲道,握著短劍的指尖微微用力。
「沒關係,我替你記著。」
宿燼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看著沈潯黎認真道。
沈潯黎被他那樣認真又坦然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側過臉,目光飄向遠處坍塌的石階。
過了好一會兒,他抿了抿嘴,轉回頭看向宿燼。
「如果是這樣,是你救了我。」
宿燼正彎腰把他倒出來的那一堆手鐲一隻一隻收好,聞言抬起頭,他歪了歪頭,眉眼間浮起一點笑意。
「師兄,不是我救的你,是你救了你自己。」
沈潯黎微愣,眼底有一瞬間的茫然。
宿燼已經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朝沈潯黎伸出手。
「師兄,是你救了你自己,也救了大家,你是所有人的英雄。」
沈潯黎被他那句話砸得有些發愣。
多少年來盤桓在心口那些自我懷疑,被宿燼的一句話撬開了一道縫隙。
他怔怔地看著宿燼,有些沒反應過來。
宿燼見他發愣,乾脆彎下腰,一把攥住他的手臂將他從地上帶了起來。
「師兄,別發愣了。」
宿燼鬆開手,退後半步,仰頭看了一眼天穹。
「我們先從這兒出去吧。」
「好。」
沈潯黎回過神,跟著抬頭望去。
天空上,數百道惡靈仍在低低盤旋,黑壓壓的。
「師兄,這裡到底是怎麼回事?」
宿燼把雲燎槍從肩頭卸下來,單手握住,槍尖朝下。
「當年我殺了他們。」
沈潯黎說著也拔出映霜。
「他們生前壞事做盡,死後怨氣不散,入不了輪迴,便被困在此地,還吞噬周邊村民魂魄。」
宿燼點了點頭,若有所思,他偏頭看了沈潯黎一眼。
「師兄,你就是太好了,心腸太軟,道德感太高,所以才會被他們鑽了空子。」
宿燼把雲燎槍往肩上一扛,仰頭看著那些陰魂不散的惡靈。
「對於他們這種惡事做盡的人,就應該趕盡殺絕。」
他頓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揚。
「直接全打了,讓他們魂飛魄散好了。」
沈潯黎站到他身旁,映霜劍已經握在手中,劍身上清光流轉。
「嗯。」
兩人並肩立在神廟廢墟之前,一襲黑衣如火,一襲白衣勝雪。
身後的石階斷裂傾頹,神像半倒在焦土中,四面是風沙和灰燼。
槍尖的赤焰與劍身上的寒光在風中交相輝映,一冷一熱,卻融得渾然一體。
下一息,兩人同時動了。
一黑一白,直直撞入那片陰雲之中。
槍嘯劍鳴,撕裂長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