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燼被第二陣風糊了一臉紙錢之後,低頭思索了半晌。
他半跪著沒起身,額頭抵在手背上,認認真真地琢磨了一會兒。
接著又重新伏低了些,恭恭敬敬地跪好,在心裡接著道。
爹?娘?
一陣風颳過來,吹得他額前碎發晃了晃,手裡的紙錢邊緣微微捲起。
宿燼心裡頓時有了底,繼續默念。
爹娘,我說的字字真心。
我是真的喜歡師兄,不是一時興起,也不是什麼師兄弟的情分。
往後我要是敢對不起沈潯黎,我宿燼天打雷劈不得好死,生生世世不得入輪迴,魂飛魄散連渣都不剩。
話音落下,風明顯小了下去,捲起兩三片花瓣在他膝邊繞了一圈。
宿燼趁熱打鐵,又加了一句。
倘若以後出了什麼事,寧願我死,我也絕不會讓師兄受到一絲一毫的傷害,我說到做到。
風停了。
桃林里安安靜靜的,陽光從花枝間漏下來,把他面前的泥土照出一小塊暖融融的光斑。
宿燼這才抬起頭,咧著嘴看向一旁困惑地偏著頭看他的沈潯黎。
他額頭上沾著泥灰和一片粉色的花瓣,鼻尖上也蹭了黑,笑得卻格外燦爛坦蕩。
「師兄,那啥,」
他撓了撓後腦勺,含糊地說了一句
「我再和……咳,伯父伯母說點兒悄悄話呢。」
沈潯黎看著他這副不太聰明的模樣,沒多問,默默遞給他一塊帕子擦臉。
接著垂下眼睫,把手裡最後兩張紙錢輕輕放進火盆里。
火苗舔上來,紙錢邊緣捲起細細的金邊,化作薄薄的灰燼。
沈潯黎最後看了一眼那兩塊並排的墓碑,輕輕跪下,額頭放在手背上。
宿燼在一旁也跟著跪了下來,兩個人就這麼維持著這個動作許久。
跪了不知多久,微風拂過桃花林,將花瓣吹落,飄飄灑灑地落在兩人糾纏在一起的髮絲。
沈潯黎終於緩緩站起身來,髮絲輕輕拂過肩頭的花瓣。
宿燼也跟著爬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泥和花瓣,把地上散落的果皮紙屑收拾乾淨。
順手將沈潯黎髮絲上的花瓣摘落,又對著墓碑規規矩矩地鞠了一躬,宿燼這才轉身站到沈潯黎身側。
兩人並肩走出桃林。
回頭望去,粉白的花海在風裡微微起伏,沈潯黎收回目光,開口時聲音已經恢復了平日的清潤。
「回宗吧。」
「哎!師兄等等!」
宿燼一把拉住他的袖子,湊上來眨巴眨巴眼。
「咱們能不能在晚禾鎮待兩天再走?」
沈潯黎頓住腳步,轉過頭看向他,「為什麼?」
「我第一次來師兄的家鄉嘛,那麼好看,都沒好好逛過呢。」
宿燼掰著手指頭數。
「而且我剛才在街上的時候聽見好些人在說,後天晚上有一場放河燈,可熱鬧了,聽說還有唱戲的猜燈謎的,整條河都是燈……」
「你什麼時候聽到的?」
「就路過茶館門口的時候啊。」
宿燼得意地指了指自己耳朵。
「師兄你忘了我耳朵可靈了?隔著半條街的老太太在誇她家孫子考了第一名我都聽得見呢。」
沈潯黎張了張嘴,對上他那雙滿是期待的眼睛。
「……那就待兩天吧。」
「好嘞!」
第二天早上,宿燼起了個大早,把沈潯黎從床上拽起來去街口吃餃子。
那家餃子鋪子據說開了三十年,湯底是用老母雞熬的,鮮得掉眉毛。
沈潯黎都懷疑這是宿燼的故鄉,找好吃的比他還熟悉。
宿燼吃得呼嚕呼嚕的,吃完一抹嘴,還拍了拍肚皮。
沈潯黎在一旁簡直沒眼看宿燼的吃相,默默遞給他一塊帕子。
相對於宿燼那豪邁的吃相,沈潯黎正拿著勺子舀著餃子慢慢吃,細嚼慢咽,觀賞性十足。
宿燼吃完後,就這麼一動不動地看著沈潯黎吃餃子。
怎麼感覺師兄連吃東西都那麼賞心悅目啊,以後要多餵給師兄好吃的,宿燼撐著下巴邊看邊想。
「師兄,以後咱們老了就在這弄個鋪子吧,天天吃餃子!」
沈潯黎拿帕子擦手,聞言抬眼看了看他。
「你會包餃子?」
「我可以學啊。」
「其實你……」做的話可能不會有人來吃。
沈潯黎張了張口,想說實話,但是又覺得不好,乾脆閉了口。
「那樣的話可能得設一個規則。」
誰能吃完宿燼包的餃子就有獎品的規則。
「嗯?師兄你說什麼?」
沈潯黎話還沒說完,宿燼就已經躥到某一個攤子前了。
不知道為什麼宿燼對小鎮的一切都特別感興趣,什麼都想看一看摸一摸。
一會兒在賣糖人的攤前蹲半天非要師傅給他捏只兔子。
一會兒又在賣鳥的籠子前跟一隻八哥大眼瞪小眼,八哥學著他「師兄師兄」地叫,氣得他就要掀掉籠子。
沈潯黎立馬上前拉住他,熟能生巧地在攤子放上銀子,抱歉地對老闆點了點頭。
下午的時候兩人拐進了鎮口的一家茶館。
二樓靠窗的位置正好能看見整條河。
台上說書先生正講到最精彩的一折,唾沫橫飛,拍案叫絕。
說到老虎撲上來的時候,宿燼一激動「啪」地拍了一掌桌子,震得茶碗跳起來半寸,茶水潑了自己一袖口。
他手忙腳亂地甩袖子,又怕弄髒了沈潯黎的衣服,趕緊往旁邊躲,結果椅子腿卡在地縫裡,他整個人連人帶椅往後一仰。
沈潯黎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他的手臂把人拽了回來。
結果宿燼一下子就撲在了沈潯黎身上。
宿燼也沒立馬起身,像是沒反應過來。
他一手撐著卓沿,一手扶著沈潯黎凳子的扶手,抬起頭,一臉笑意盎然地望著沈潯黎。
「師兄,多虧了你,要不然我門牙都要磕掉了。」
周邊幾個茶客回過頭來看,意識到這個姿勢不太妥,沈潯黎連忙把宿燼推回他自己的座位。
「無事。」
沈潯黎說完端起面前的茶杯輕口抿茶。
宿燼回到座位後接著看台下的說書先生,但餘光一直在觀察著旁邊沈潯黎的動作。
察覺到沈潯黎的彆扭,宿燼嘴角的笑就沒有下來過。
出了茶館已是黃昏,河邊的燈籠依次亮起來,暖融融的光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
宿燼在路邊小攤上買了兩個烤紅薯,燙得左手換右手,右手換左手,剝開皮之後先遞了一個給沈潯黎。
「師兄吃!這個可甜了。」
沈潯黎輕咬了一口,確實甜,蜜一樣的瓤在舌尖化開。
他低頭伸出手想要接過來慢慢吃,結果就被宿燼一把拿回去,一大口咬在了他剛剛吃的位置。
「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