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凌霄峰主殿出來後,沈潯黎便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
宿燼沉默地走在他身旁,目光時不時落在那張冷淡的側臉上。
夕陽從雲層縫隙間漏下來,給沈潯黎的輪廓鍍了一層薄薄的金邊,襯得他那雙低垂的眼睫像兩片落了霜的蝶翼。
接著他忽然往前一跨,一個急轉身。
沈潯黎沒反應過來,鼻尖直直地撞上了宿燼的下巴。
「咚」的一聲悶響,清脆又實在,兩人同時皺了下眉,宿燼捂著下巴,疼得齜牙咧嘴。
沈潯黎也被撞得後退了半步,捂著鼻子有些沒脾氣地抬眸看他,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
「你最好有事。」
宿燼放下揉著下巴的手,收起了平常那副嬉皮笑臉的樣子。
他微微垂眸,看著沈潯黎的眼睛。
「師兄,不管怎樣,我都會在你身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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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語剛落,萬籟俱寂。
沈潯黎的手指微微蜷縮,他下意識地攥緊了拳頭,指甲嵌進掌心裡,微微的刺痛讓他勉強維持住臉上的平靜。
獨自一人走了漫長的路,跋涉過無數個無人問津的深夜,突然有人告訴他,會一直都在自己身邊,心有些不可抑制地慌亂。
沈潯黎沉默,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看著沈潯黎沉默的模樣,宿燼輕嘆了口氣,低下頭,輕輕拉住他攥緊的拳頭,細細地掰開他的手指。
掌心裡幾道深深的血色月牙印,他把自己的手放了進去,掌心貼著掌心。
「師兄,你從來都不是一個人。」
沈潯黎怔怔地看著自己被握住的手,又抬頭看著宿燼,眼尾有一點不易察覺的紅,被晚霞蓋住了大半。
傍晚的風從山道上灌進來,帶著些許涼意,吹得兩人的衣袍翻飛,絞纏在一起。
「不是我說二位。」
幻鈴的聲音忽然從山道拐角傳來,身後還跟著烏泱泱一群弟子,一個個的神情豐富。
「我在前面替你們廝殺,你們擱這兒調情呢?」
一聽到幻鈴的聲音,沈潯黎立馬回神,急忙將自己的手抽出,整個人渾身不自在。
「沒有……」沈潯黎小聲反駁。
而宿燼沒說話,他看著空蕩蕩的手,不動聲色地收回手,指尖在袖口下輕輕摩挲。
回想著剛剛師兄那愣住的神情,宿燼實在沒忍住,輕輕笑出了聲。
幻鈴:「?」
還回味,給你爽到了是吧。
幻鈴簡直氣不打一處來,一手叉腰就開始指指點點。
「我替你們吐唾沫星子跟孟老頭周旋,結果你們擱這握手吹風看晚霞。」
後面的弟子聽到幻鈴這麼一說,立刻跟著起鬨。
「不是二師兄,我都不想說你。」
「就是就是,你想的啥我們還不知道?」
「二師兄就欺負大師兄是木頭吧。」
「你們……在說啥?」
幾個人圍著宿燼打啞謎,沈潯黎聽得雲裡霧裡。
「咳,大師兄,我們在說二師兄不懷好意呢。」
另一名弟子也擠過來,跟著猛猛點頭。
「對啊對啊。」
沈潯黎抿了抿嘴,還是為宿燼小聲辯駁了一句。
「他沒有。」
宿燼眉眼瞬間上揚,挑釁地看了看幾人。
一眾人:「……」
他們就不應該多嘴,沒有大師兄寵的話,二師兄怎麼可能那麼猖狂。
「大師兄二師兄,先不說有的沒的了,你們知道嗎,剛剛我們經歷了啥。」
「就是就是,你知道我們面對的是誰嗎?是仙盟那個最刻板的老古板,孟長老!」
「話說,那老古板我早就想罵他了,總是仗著自己身份欺負小宗門。」
「就是,他從來都不管什麼,有錯就一棍子打死,現在手居然伸到我們宗門來了!」
「肯定是看我們玄清宗優秀風光那麼多年,想折掉我們大師兄這個天才!」
「剛剛罵輕了,我現在還能再戰三百回合。」
「停停停!」
宿燼被這些雜七雜八的聲音吵得腦殼痛。
「發生了什麼?」
眾弟子面面相覷,幻鈴嘆了口氣,把瓜子殼往袖子裡一揣。
「說來話長,且聽我娓娓道來。」
事情發生在兩個時辰之前。
玄清宗的山門外烏泱泱來了一群人,領頭的是仙盟的一位長老,姓孟,鬚髮花白。
他身後跟著仙盟的抓拿弟子,一個個板著臉,活像玄清宗欠了他們幾萬靈石似的。
「雲珩仙尊,我等奉命前來,抓拿沈潯黎回仙盟調查。」
孟長老站在山門前,聲音不卑不亢,但語氣里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雲珩仙尊站在山門前,白衣飄飄,手裡把玩著一把扇子,眼皮都沒抬一下,扇子「啪」地一合。
「抓拿?憑什麼?」
「留影石為證,沈潯黎在仙盟大會上盜取溯魂花,疑似與魔族勾結。」
孟長老話沒說完,雲珩身後就炸開一片嘈雜。
「放屁!」
趙恆從山門後面探出頭來,嗓門大得半座山都能聽見。
「你這死老頭,沒有實質證據就想帶走我們大師兄,你當玄清宗是菜市場啊?我還說你偷了我放在窗台上晾的襪子呢,你認嗎?」
旁邊一群弟子跟著起鬨,七嘴八舌,聲浪一浪高過一浪。
「就是!大師兄清清白白,你們憑什麼抓人!憑你鬍子長嗎?憑你皺紋多嗎?」
「留影石算什麼?萬一有禁術偽造呢?」
「你們仙盟查清楚了沒有?就來抓人!我們玄清宗是你能隨便撒野的地方嗎?」
孟長老的臉色更難看了。
「雲珩仙尊,你門下弟子如此無禮,莫非是心虛?」
孟長老的語氣重了幾分,鬍子氣得都在抖。
雲珩仙尊終於抬眼看了他一眼,不緊不慢地說了一句。
「我門下弟子,還輪不到外人來教訓。」
頓了頓,雲珩接著道:「至於心虛?我玄清宗行得正坐得端,有什麼好心虛的?」
扇子輕輕在掌心一敲。
「你自己都說是懷疑,還沒確定的事就來抓我徒弟?當我這個師父不存在的?」
這話一出,身後的弟子們頓時像打了雞血一樣,挺胸抬頭。
孟長老被噎得無話可說,憋得臉都紅了。
過了會兒他還是不死心接著道:「最近魔族那裡傳來消息,說要復活那什麼所謂的魔神,凝魂花有固魂塑身之用,你們宗沈潯黎趁亂拿走凝魂花,居心何在?」
幻鈴一聽氣笑了,「嘰里呱啦說什麼呢,聽不懂,拿出證據來。您這左一個『疑似』右一個『所謂』,不知道的還以為您寫話本子呢。下一章是不是要寫我們大師兄是魔族的臥底?」
「我看就是嫉妒我們大師兄是天才,才會這麼急不可耐地抓人吧?急得跟趕集似的,連個像樣的罪名都編不出來就衝過來了,你們仙盟的經費都用來買瓜子了嗎?」
眾弟子你一言我一語地反駁孟長老,把他說得在臉上開了個染坊。
「你們玄清宗的弟子說話如此粗俗,成何體統!!」
孟長老終於沒忍住,聲音都破音了。
「行了,孟長老見諒,小輩們不懂事。」雲珩仙尊擺了擺手,「送客!」
說完一個轉身便消失了,衣袂飄飄,連個眼神都沒給。
只剩下孟長老和眾玄清宗弟子大眼瞪小眼。
「看什麼看!我們大師兄你想抓就抓啊。」
幻鈴沒好氣道,重重翻了個白眼。
「一個憑空而來的留影就定罪,其他的證據什麼都沒有,就能抓人?」
「那我還說我昨天看見你偷吃了隔壁宗門的雞呢,你認嗎?」
「就是,那我以後化個容去隨隨便便栽贓不就好了?這世道不得亂套啊?我今天化個容說是你殺的,明天化個容說是他偷的,仙盟還辦不辦事了?」
孟長老聽不下去了,一個甩袖便離開了。
「死老頭,牛什麼牛。」
幻鈴對著他的背影比了個鬼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