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在靈汐山附近收了武器，落在地上，沿著山腳的石階往上走。
天邊正泛起一層薄薄的魚肚白，山間的晨霧絲絲縷縷纏繞在遠處的山脊。
兩人一前一後沿著石階往上走。
宿燼忽然停下腳步，伸手一指：「師兄你看。」
沈潯黎順著他指的方向望過去。
遠處的群山之間，一道銀白色的光帶從山頂蜿蜒而下，在晨光中泛著柔和清透的微光，把整座靈汐山籠罩在一片如夢似幻的光暈里。
「那就是靈汐山。」
宿燼站在石階上回頭，晨光落進他眼睛裡，亮得耀眼。
沈潯黎站在山腳，仰頭望著那道銀白色的結界光帶，看著看著他突然停下了腳步。
宿燼察覺到他的停頓，轉身走回來，在他面前站定。
他微微低頭，看見沈潯黎的眼睫垂得很低，嘴唇微抿。
「師兄？怎麼了？」
沈潯黎沉默了一會兒，目光落在石階上昨夜雨水留下的淺淡水痕上。
「宿燼，我這樣來……是不是給你添麻煩了？」
宿燼愣了一下，密密麻麻的酸澀漫上心頭。
他沒有急著回答，而是安靜地看著沈潯黎。
晨光落在沈潯黎不安顫動的眼睫，像細小的蝴蝶在撲扇。
宿燼能理解師兄為什麼會突然這麼問。
從小就顛沛流離的孩子，在別人的善意面前第一反應不是歡喜，而是不安。
沈潯黎就是這樣的，受了委屈不說，被人欺負了不告狀，受了傷自己窩在角落裡慢慢舔舐。
他把所有苦都埋在心底，扎得越來越深，面上卻看不出任何波瀾。
但就是這樣長大的沈潯黎，長成了那個待人真誠，事事為他人著想的大師兄。
宿燼忽然覺得胸口又酸又軟。
他伸出手，彎下腰，握住了沈潯黎垂在身側的那隻手。
沈潯黎的手指猛地一抖，下意識想往回縮。
但宿燼反而扣得更緊了，溫熱的體溫從相貼的皮膚一路傳過去。
「師兄，你聽我說。」
「你爹娘的死不是你害的，那些人的惡念不該由你來背。無憂村那些人，是他們該死，你沒做錯。仙盟來找你，是因為有人陷害你，不是因為你做錯了什麼。」
他頓了頓，雙手輕輕扶住沈潯黎的肩膀，指腹貼著他的肩骨微微用力，迫使他抬起頭來。
沈潯黎的睫毛顫了一下，緩緩抬起眼。
「但是沈潯黎，」宿燼看著沈潯黎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你就是那個對誰都很好的玄清宗大師兄，你就是最完美的。」
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宿燼自己的耳朵先紅了，從耳尖一路燒到耳根。
他飛快地別開視線，輕咳一聲，又覺得氣勢不能弱，硬生生把視線拉回來，語氣故做輕鬆。
「再說了……」
宿燼含笑地靠近沈潯黎。
「師兄，你怎麼知道我帶你回我家沒有私心？我可是要把師兄藏起來，誰都找不到的那種。」
他說得半真半假，眼角眉梢全是笑意。
沈潯黎怔怔地看著他，他眼睛裡映出的自己的倒影。
在宿燼的滿是笑意的眼眸里，他看到了自己和自己和解的模樣，還有那不自覺彎唇微笑的自己。
宿燼垂眸看著沈潯黎不自覺流露的笑意，晨光把他整個人鍍了一層暖金色的邊，將往時清冷的眉眼染上了少有的溫和。
宿燼忽然覺得喉嚨發緊，心跳擂鼓一樣砸在胸口，一聲比一聲響。
那一瞬間他腦子裡莫名閃過一個念頭。
他想把這個人藏起來，藏到誰都找不到的地方。
不讓那些流言蜚語沾他的衣角，不讓那些惡意落在他肩上。
他想在靈汐山最深處的竹林里給他蓋一間小小的屋子，屋前種一棵桂花樹，院子裡擺兩張石凳，每天陪他喝茶說話，看日出日落。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宿燼自己先嚇了一跳。
他心虛地移開目光，假裝在看遠處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山脊，喉結滾了滾，努力讓自己的表情顯得不那麼心虛。
他垂下眼，鬆開了握住著沈潯黎的手，指尖不自覺地蜷了蜷，縮進袖口裡。
「師兄，走吧。」
宿燼背過身去故作鎮定地往台階一邁，把雲燎槍往肩上一扛，聲音恢復了平時那股輕快的調子。
「再不上去我大哥該派狐狸下山找我了。」
沈潯黎抬頭看著宿燼的背影，意氣風發。
封困了自己這麼久的自我懷疑在這一刻似乎都已成過往，他握緊映霜，抬步跟了上去。
「好。」
宿燼走了幾步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看到沈潯黎跟了上來，他沒忍住，嘴角翹得老高，又飛快地把頭轉了回去。
晨光越來越亮，兩個人的影子一前一後交疊在石階上，終於融成了一道。
「師兄，我們快走吧。」
宿燼轉過身，向著沈潯黎伸出手。
「師兄，到了靈汐山你就知道了，我跟你講，山上的竹筍燉湯是一絕，我大哥的廚藝雖然一般但他養的靈雞特別肥……」
沈潯黎聽著他絮絮叨叨地說著山上的瑣事，不自覺地溫柔與笑意從眉梢溢出。
兩人沒走多遠，路邊的草叢就窸窸窣窣地騷動起來。
從樹後面冒出一隻只的小狐狸，一個腦袋疊著一個的，探出頭來偷看兩人。
它們看到宿燼，先是集體愣了一下，然後紛紛湊上前來，簇擁著圍了一圈。
宿燼看著自己這群小弟們擠過來，下意識挺了挺胸膛，下巴微微揚起。
這麼久沒見，這群狐狸肯定想他了。
就在他做好準備接受狐狸們的參拜時，一隻只的狐狸從他腳邊直直掠過，擦著他的褲腿走掉了，一個都沒停留。
它們跑得飛快，一會兒功夫，全都圍在了沈潯黎身邊。
宿燼：「？」
宿燼的笑容一瞬間僵在了臉上。
「嘰嘰嘰！（你們快看快看！二哥帶人回來了！）」一隻灰狐狸激動得耳朵都在打顫。
「嘰！（還是個特別好看的人！白衣！高個子！冷臉！天哪二哥從哪撿的！）」一隻薑黃色的狐狸尾巴已經搖成了風車。
「嘰嘰！（二哥那個德行居然能拐回來這麼好看的人？我不信，一定是人家被他騙來的。）」
「嘰嘰嘰嘰！（你管是誰騙誰呢，反正現在人到了咱們山上，那就是咱們的機會！）」
此時沈潯黎立在一片柔光之中，一身素白道袍纖塵不染。
他眉眼清冷淡漠，睫羽在晨光中投下淺淺的陰影，鼻樑利落筆直，下頜線條乾淨柔和。
沈潯黎冷白的肌膚被晨光襯得愈發通透，清冷又乾淨，疏離的眉眼在晨光暖意里添了幾分溫柔。
他蹲下身，目光落在那群毛茸茸的小東西身上，看見它們一個個仰著小腦袋望著自己。
他指尖蜷了蜷，有點想摸。
毛茸茸……好可愛……
一隻灰色的小狐狸蹲在最前面，耳朵豎得筆直筆直的，圓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黏在沈潯黎身上。
「嘰嘰……（完了完了完了，我淪陷了，我當場淪陷了。）」宿灰的鼻尖都在微微發顫。
「嘰！（你才看一眼就淪陷？你矜持一點行不行！）」旁邊一隻灰狐狸用爪子拍了他一下。
「嘰嘰嘰！（矜持有屁用，矜持的人沒道侶，我要上了！）」
宿灰完全不聽同伴攔阻，四隻爪子一蹬石階，一個箭步就衝到了沈潯黎面前。
然後它尾巴一甩，毛茸茸的尾尖柔柔地圈住了沈潯黎的手腕。
緊接著它仰起小腦袋，用濕漉漉的鼻尖在他手背上蹭了又蹭。
沈潯黎怔了一下，看著手腕上那條毛茸茸的尾巴。
他看著那隻小狐狸仰頭望自己的樣子，心頭沒來由地軟了一下，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那露出來的毛茸茸耳尖實在太惹眼了。
真的好想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