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早飯後,沈潯黎寫了幾封信,留給大家。
他把決定一五一十地寫在信上,字跡清瘦端正,一筆一划都和平日裡練劍時一樣利落。
【師尊在上,弟子沈潯黎因仙盟一事牽累宗門,決定暫離玄清宗,親自查明真相。待水落石出之日,再回宗門請罪。請師尊勿念,師弟師妹們珍重。】
信放在桌上,用一塊青玉鎮紙壓著。
他站在桌前看了片刻,然後轉身去沐浴。
夜深了,他熄了燈,合衣躺下。
月光從窗欞漏進來,在地上畫了一道長長的銀白色光帶,蜿蜒著伸向黑暗裡看不見的遠方。
他閉上眼睛,卻遲遲入不了睡。
到了半夜,半夢半醒之間,窗外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在這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外面傳來窗框被蹭過的摩擦音,還有衣料刮過牆角的細碎窸窣。
沈潯黎的眉頭皺了一下,隨即又鬆開。
他不用動腦子想都知道是誰。
整個玄清宗,能把夜行搞得像拆房子一樣動靜的人,只有一個。
他沒有睜眼,在那陣窸窣聲愈發靠近窗沿時,終於無奈地嘆了口氣。
他坐起來,走到窗前,伸手推開窗。
月光涌了進來,落在一道身影上。
宿燼正蹲在窗台上,一隻手扶著窗框,一條腿還掛在外面,姿勢頗為彆扭。
月光落在他身上,頭髮被夜風吹得有些散亂,幾縷碎發搭在額前,宿燼眼睛亮晶晶的,嘴角翹得老高。
「其實你可以走門。」
沈潯黎靠在窗框上,有些無語地看著他。
宿燼翻窗的動作頓了一下,那隻還掛在窗外面的腿在空中晃了晃,隨即他靈活地一個翻身,輕輕落進屋裡。
他拍了拍衣袍上蹭到的灰,一本正經地說:「師兄,你不知道,這樣才有感覺。」
「什麼感覺?」
宿燼歪了歪頭,嘴角翹起來:「私會的感覺。「
沈潯黎沉默了一瞬,伸手就要關窗。
「什麼詞都亂用,知道私會什麼意思嗎?」
單純的大師兄還以為宿燼沒文化才亂用的詞。
「當然知道。」宿燼嘀咕了一句。
「什麼?」
「我說師兄你別關窗!」宿燼一把按住窗框,急急地湊上來,「師兄,走走走,咱倆一起離宗,去靈汐山。」
沈潯黎愣了一下:「我們?」
「對啊,師兄你忘了嗎,仙盟那邊可是我們兩個一起懷疑的,我也要一起調查真相的好吧。」
宿燼說完轉過身就在屋裡自然穿行起來。
他一邊走一邊往隨身帶的儲物袋裡裝東西。
換洗衣袍、沈潯黎常看的那幾本書……
他路過窗台時瞥了一眼那盆不知是誰送的小靈植,葉片都卷邊了。
猶豫了一瞬,果斷略過:「這個不帶,最好咱們不在的時候它自己死掉,省得有人拿它當藉口來串門。」
沈潯黎:「……那是幻鈴送的。」
宿燼動作一頓,迅速一個轉身把靈植也揣進了儲物袋,嘴裡嘟囔著:「幻鈴的留著,萬一以後還能敲她一筆。」
他感覺差不多了,點了點頭:「缺什麼靈汐山都有,我大哥那裡東西多,我幫師兄順……不是,我幫借、借。」
然後他轉過身,手裡捧著沈潯黎的一件白色的外袍,走過來,不由分說地就往沈潯黎身上披。
沈潯黎愣了一下,還沒來得及開口拒絕,宿燼的手已經貼上了他的肩膀。
指尖隔著中衣的布料輕輕蹭過他的肩胛,沈潯黎的背脊一瞬間繃直。
宿燼仿佛沒察覺到一般,低著頭幫他拉起袖口,輕輕套過手腕,指腹拂過他的小臂時帶起一陣微微的癢。
然後他撫平肩頭的褶皺,低下頭,認真地幫他系衣帶。
他的指尖落在領口處,捏住那根細帶穿過銅扣,微微收緊,又輕輕拉平。
月光落在宿燼低垂的睫毛上,襯得他那張臉格外的專注。
他專注得過分,以至於沈潯黎能清楚地感覺到他指腹蹭過自己鎖骨時的那一點溫熱,感有覺一小片炭火在皮膚上輕輕烙下。
沈潯黎有些慌亂,連忙伸手接過。
「……我自己來。」
宿燼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自然地退開半步,把衣帶交到他手裡。
他笑得一臉坦蕩:「好,那師兄自己來,我去門口等你。」
說完宿燼轉身翻窗而出,還是沒有走門。
沈潯黎看著宿燼消失的背影,渾身不自在。
看了一會兒,他緩緩吐出一口氣,低頭把衣帶系好,又整了整衣領,拿起桌上的映霜劍,推門走了出去。
門外,宿燼正靠在院牆邊等他,一條腿曲著踩在牆根,雲燎槍橫著抱在臂彎里。
見他出來,朝他走來,步伐輕快,走著還衝他笑了笑。
沈潯黎被他笑得渾身不自在,乾脆微微低頭走路,盯著自己的鞋尖看。
兩人沿著山道往下走,夜風從谷口灌進來,吹得路邊的松樹沙沙作響。
宿燼走在前面,偶爾回頭看一眼沈潯黎,看他還在低著頭走路,兩隻耳朵微微泛紅,也沒在意。
不急,慢慢來。
「師兄,你以前有沒有半夜偷跑出去過?」宿燼問。
「沒有。」
「那你人生很不完整啊。」
「偷溜下山,不對。」沈潯黎一本正經。
看著沈潯黎一臉認真的樣子,宿燼沒忍住笑了出來。
「那師兄,我們現在是在幹嘛?」
沈潯黎的腳步頓了頓,「……事出有因。」
「好好好,師兄說什麼都是對的。」宿燼的尾音拖得長長的,帶著明顯的笑意。
兩人又走了一段,山路漸寬,月光把兩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一前一後地鋪在青石板上。
「師兄,你覺不覺得我們現在很像私奔?」宿燼忽然冒出一句。
沈潯黎的腳步猛地頓住了:「……你說什麼?」
「就是那種,話本子裡寫的,兩個人半夜偷偷離開宗門,去一個沒人認識他們的地方,重新開始過日子那種。」
宿燼回頭看他,「師兄你想想看啊,是不是一模一樣?半夜,偷偷,兩個人,離宗。」
「……」沈潯黎的耳根已經開始泛紅了,「少看話本。」
「真的很好看啊,師兄你要不要看?我儲物袋裡還有兩本,一本《仙尊的替身道侶》,一本《師兄今天又想跑》,還有……」
「宿燼。」
「嗯?」
「你再說一個字,我把你丟下山去。」
我們不就在下山嗎,宿燼很想回話,但是看著沈潯黎渾身彆扭的樣子還是收斂了,只是滿眼笑意地看著他。
最近逗師兄太多了,不能把人逼得太急。
沈潯黎被他看得偏過頭去,加快了腳步走到他前面,不再管他。
到了山門,兩人不再言語,各自召出武器。
沈潯黎御劍,宿燼御槍,一白一黑兩道光芒劃破夜空,向著靈汐山的方向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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