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有些冒犯的稱呼,沈潯黎微微皺眉。
他循聲望去,一個少年從花叢後面探出頭來,身上穿著一件淺灰色的短褐,露出一截結實的小臂,因為常年曬日頭而泛著健康的淺麥色。
他的頭髮有些亂,頭頂豎著一對毛茸茸的狐耳。
淺灰色的狐耳,邊緣有一圈極細的白邊,他身後拖著一條蓬鬆的灰色尾巴。
那張臉不算精緻,但五官明朗,眼睛又大又亮,帶著一種被太陽曬透了的熱乎勁兒。
他手裡正捧著一大捧汐夢花,花瓣擠在一起,從手腕一直漫到下巴,還有幾片花瓣還黏在他的袖口上。
沈潯黎看著他,忽然又想起那天在山道上用尾巴圈住自己手腕的那隻灰色狐狸。
還有宿燼面不改色地告訴他那狐狸是在誇他帥。
沈潯黎的目光在那個少年臉上停了一下:「你是……那天夸宿燼帥的那隻小狐狸?」
宿灰整個人直接僵在原地:「……啥?」
沈潯黎表情誠懇:「他說你誇他玉樹臨風,說你是他見過最識貨的狐狸,還說你願意給他當跟班。」
宿灰手裡的花晃了一下,有幾片花瓣掉在了地上,臉上的笑容徹底裂開了。
「他這樣說的?!我誇他玉樹臨風?!我給他當跟班?!!」
他的聲音拔高了八度,氣得尾巴炸成了一個毛球。
「他胡說八道!我罵他都來不及!!」
沈潯黎看著他,眉頭微微動了一下:「那你那天在嘰嘰嘰叫什麼?」
「我是在說……」
宿灰張了張嘴,又閉上了,耳朵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
總不能當著人家的面說「我在求偶」吧。
他卡殼了半天,把臉一扭,「反正不是誇他!」
沈潯黎:「哦。」
宿灰看著他這副「你說什麼都行但我還是信他「的表情,氣不打一處來。
「你就這麼信他?」
「他是我師弟。」沈潯黎語氣堅定,「他不會騙我。」
宿灰張了張嘴,想反駁,可看著沈潯黎那雙認真又真誠的眼睛,他忽然覺得說什麼都沒用了。
這人被宿燼那傢伙洗腦洗得透透的,宿燼說什麼他都會信。
宿灰蹲下來,把花放在腳邊,抱著膝蓋,把下巴擱在膝蓋上,尾巴在身後一甩一甩的,很不服氣的樣子。
「……你被他騙了,你知不知道?」
「他那人壞得很,從小就壞。」
「怎麼壞的?」沈潯黎問。
不知道為什麼聽到別人說宿燼的不好,他心裡就會有些難受。
但他又有些好奇宿燼小時候是什麼樣子的。
宿灰聽到沈潯黎問了,整個人激動起來,開始滔滔不絕地講。
「他小時候偷吃我藏的綠豆糕,我藏了三天的!藏在樹洞裡的!他愣是給翻出來了,吃完還把空盒子放回去,害我以為見了鬼!他還趁我睡覺的時候把我尾巴打了個蝴蝶結,我第二天醒來解了半個時辰!還有一次,他在我練功的時候偷偷往我背後貼了一張符,我一動就炸,炸了我一身黑灰!」
「他怎麼做一定是有理由的。」沈潯黎直接打斷,語氣裡帶著無意識的護短。
不知道為什麼,他見不得別人說宿燼的不好,哪怕宿灰說的那些事聽起來確實像是宿燼會幹出來的事。
宿灰:「……」
他在腦子裡飛快地復盤了一遍宿燼的光輝事跡,然後發現每次好像都是自己先去招惹他。
自己先偷了他的果子,還踩了他的尾巴,又在他茶里放了辣椒。
好像……是他的問題吧。
「反正他沒你想像中那麼好。」宿灰依舊不服氣地嘟囔了聲。
沈潯黎乾脆不理他,只是安靜地坐著,目光重新落回汐夢花海上。
風從花海上吹過來,把他的頭髮吹得微微拂動。
宿灰見沈潯黎不太想理他的樣子,也跟著在旁邊坐下。
沈潯黎察覺到身旁坐了人,微微蹙眉,不動聲色地挪遠一些。
宿灰也沒察覺,還在悄悄用餘光觀察沈潯黎。
光線正好從側面照過來,把沈潯黎的側臉映得格外好看。
他輪廓分明,鼻樑挺直,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陰影,那雙眼睛被花海映得清清亮亮的。
宿灰摸了摸自己那對毛茸茸的狐耳,猶豫著,試探著問了一句。
「你……要不要摸摸我的耳朵?」
他耳朵抖了抖,「我的耳朵很軟的,比宿燼的軟。」
聽到聲音,沈潯黎的目光落在他那對微微顫抖的灰色狐耳上。
雖然他沒摸過宿燼的耳朵,但宿燼的耳朵應該是最好摸的。
「不了。」
宿灰深吸一口氣,不死心:「為什麼?」
「宿燼說不能亂摸別人的耳朵。」
宿灰:「…………………」
他感覺自己好像個小丑。
他深吸一口氣,沉默了好幾息,才擠出一句:「……他說得對,確實不能亂摸。」
他站起來,拍了拍衣袍上沾的花瓣和草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帶來的那捧汐夢花,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有再遞出去。
「那……那我走了。」
他轉身走出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喊了一聲:「喂,沈潯黎!」
沈潯黎抬頭看他。
「你要是哪天發現宿燼騙你了。」
宿灰的聲音從花叢那邊飄過來。
「你可以來靈汐山東邊找我,我住那棵歪脖子樹下。」
說完他跑了,跑得飛快,很快就消失在花海的另一頭。
沈潯黎看著他跑遠的方向,默默在心裡補了一句:宿燼不會騙我的
宿灰走了沒多久,沈潯黎又感覺到另一個人的氣息。
他回頭一看,宿燼正站在小徑的盡頭,不知道站了多久,晨光落在他肩上,把那張臉映得明亮又帥氣。
宿燼的目光在沈潯黎身上停了一瞬,然後落在他腳邊那捧花上。
剛剛宿灰走得太急,忘了帶走。
汐夢花被隨手放在石板邊上,細碎落下的花瓣散在沈潯黎腳邊。
師兄可不是那種覺得花好看就會把花摘下來的人,他只會站在花前安安靜靜地欣賞。
這花肯定是有人送給師兄的,而且兩人的距離挨得很近。
宿燼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師兄,花哪來的?」
「宿灰給的。」
「宿灰。」宿燼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他送你花?」
「嗯。」
「他還跟你說什麼了?」
沈潯黎想了想:「他說你不是好人。」
宿燼的臉更黑了。
他忽然幾步走到沈潯黎面前,俯下身,湊得極近,鼻尖幾乎要碰到沈潯黎的臉,然後深深吸了一口氣。
「你身上有他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