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幾日,宿燼與沈潯黎正一前一後踏進堂屋。
沈潯黎的步子剛邁過門檻時微微一滯,整個人愣在了原地。
他下意識地低聲呢喃:「師尊?」
堂屋裡,端坐客位的正是雲珩。
雲珩一襲玄色長袍,背脊挺得筆直,雙手規規矩矩地擱在膝上。
那張向來端正從容的臉,現在卻掛著幾分可憐巴巴的神色。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放軟了幾分:「阿歸,當年的事……是我考慮不周。」
主位上,宿歸端著茶杯,不緊不慢地抿了一口,茶霧氤氳里看不清神情,只淡淡「嗯」了一聲,沒接話。
雲珩又清了清嗓子,聲音更低了:「我知道你生氣,可那時候的情況你也清楚……」
「我不清楚。」
宿歸放下茶盞,聲線溫和,神情卻有些淡漠。
「你當時一句話沒說便走了,我怎麼清楚?」
雲珩張了張嘴,難得噎住了。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搓了兩下。
「……阿歸,你上次明明說了,雪胭花開了就可以來找你……」
「我這不是讓你進門了麼。」
雲珩一噎,心裡委屈得直冒泡。
自從上次因為某些原因不告而別後,他已經好幾個月沒能踏進靈汐山的大門了。
上次好不容易來一趟,還是為了宿燼那臭小子的雲燎槍,連口熱茶都沒喝上就被趕了出去。
他越想越委屈,嘴唇翕動了幾下,還想再分辯幾句,忽然察覺到兩道視線明晃晃看著自己。
他一轉頭。
門口,沈潯黎與宿燼並肩而立,四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這一幕。
沈潯黎此時還處於一種輕微的宕機狀態。
在他的記憶里,師尊永遠是那個端方清正玄清宗掌門。
說話不疾不徐,做事滴水不漏。
可此刻的雲珩,肩線微微垮著,嘴角抿成一條委屈的弧度,像做錯了事不知如何開口的少年。
宿燼倒是看得津津有味,嘴角壓都壓不住,湊到沈潯黎耳邊,氣音里裹著笑。
「師兄,咱倆是不是來得不是時候?」
沈潯黎不動聲色地用胳膊輕肘了他一下。
「少貧,等下又要被師尊責罵了。」
雲珩的目光掃過來,正好撞上兩雙求知慾旺盛的眼睛。
「……」
他瞬間坐直了身體,輕咳一聲,恢復了那副端方清正的掌門儀態。
「你們來了,坐。」
宿燼和沈潯黎在桌邊落座。
沈潯黎坐得端端正正,目光帶著小心翼翼在師尊和宿歸之間來回逡巡。
宿燼更過分,直接把下巴擱在桌面上,視線毫不遮掩地左右掃射,嘴角翹得快要飛上天。
雲珩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倆,瞪了宿燼一眼。
「看什麼看?」
語氣涼颼颼的,宿燼瞬間收了目光,正襟危坐,雙手交疊放在桌上。
雲珩神色恢復了慣常的沉穩,「嗯,既然來了,還知道有個師尊?」
宿燼立刻笑嘻嘻地接話:「師尊,您怎麼來了?」
「我不能來?」
「能能能,當然能。」
宿燼給沈潯黎倒了一杯茶,又殷勤地也給雲珩斟了一杯。
「師尊來了,靈汐山蓬蓽生輝。」
雲珩沒接他的話茬,目光從沈潯黎身上緩緩掃過,確認他沒什麼大礙,這才微不可察地鬆了口氣。
「一聲不吭就走,還讓人傳你退宗的消息。你知道外面傳成什麼樣了麼?」
沈潯黎垂下眼:「弟子行事欠妥,連累了宗門。」
「連累?」雲珩放下茶盞,直視著他,「你是我玄清宗的弟子。出了事,師尊不給你兜著,誰給你兜?」
雲珩帶著些無奈地哼了聲:「下次再這樣自作主張,別怪我把你關進思過崖抄門規了。」
聽到這,宿燼在一旁立馬插嘴:「師尊,那我也一起抄!」
「你當然跑不掉。」雲珩瞥他一眼,「你攛掇的吧?」
宿燼理直氣壯:「我那是為了保護師兄!」
雲珩懶得跟他掰扯,從袖中取出一封信函,攤開放在石桌上。
信紙是上好的霜紋紙,邊緣壓著仙盟的銀印。
「你們在靈汐山的這幾天,仙盟那邊又有了新動靜。」他聲音沉了幾分,「有人指認潯黎私藏了一塊黑色碎片,說那碎片與魔神的復活有關。」
沈潯黎眉峰微動。
黑色碎片。
那塊從無憂村石像里取出的碎片,此刻正貼身收著。
他不動聲色地探手入懷,隔著衣料摸到那塊冰涼的稜角,指腹輕輕摩挲著,腦子裡飛速轉動。
「他們憑什麼指認?」宿燼的聲音冷了下來,笑意斂盡。
「有人說親眼看到他取走了碎片。」雲珩的聲音不高,「雖然證據不足,但這幾日仙盟的風向越來越不對。有人在背後推波助瀾,力度不小。」
宿燼低頭沉思片刻,轉頭看向沈潯黎:「師兄,有懷疑的人麼?」
沈潯黎垂眸思索片刻,將那天的情況在腦中重新過了一遍。
「仙道大會那日,有人要抓我。一個黑衣人,全身裹在黑袍里,面容被靈力遮得嚴嚴實實。修為遠高於我,若不是我和宿燼掉入洞穴幻境,恐怕已經得手了。」
「那人長什麼樣?」雲珩追問,「哪怕看不清臉,身形?兵器?有沒有什麼特徵?」
「身形中等,偏瘦。用的是一柄窄劍,劍身泛著青黑色。」沈潯黎頓了頓,「還有一件事,那天我的傳送令牌有問題。」
雲珩眉頭輕擰,地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藏器閣。」
宿燼接口:「所以從藏器閣查起?」
「嗯。」雲珩點了點頭,「藏器閣閣主與仙盟關係密切,若真有人在背後動手腳,他不可能一無所知。不過現在不宜打草驚蛇,我已派人以採購法器為由去了藏器閣,先探探底。」
沈潯黎「嗯」了一聲,低頭思索著,眉頭微蹙,指尖無意識地沿著杯沿轉著圈。
他抬手去端茶盞,衣袖滑落一截,露出一段銀白色的細鏈,鏈尾懸著一簇毛茸茸的銀白尾毛團。
他的動作極其自然,壓根沒察覺有什麼不對。
可在場的人都看見了。
雲珩端茶的手猛地頓住了。
他盯著那簇尾毛,瞳孔微微放大,然後緩緩轉過頭,看向宿歸。
於是他的眼神里出現了,兩分茫然,三分震驚,五分難以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