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泉上空,層雲聚集,銀色的雷光在雲層深處翻湧。
沈潯黎坐在靈泉中央,水汽蒸騰,靈力外溢,四周的空氣都在震顫。
宿燼衝進靈泉邊時,沈潯黎正從水中站起來,水珠從他身上滑落,順著緊實的肌肉線條往下淌,濕透的衣料貼在身上。
宿燼的動作頓了一下。
下一秒他又捂住了鼻子。
好在這回沒流出來。
他飛快地從儲物袋裡抽出一件乾淨的外袍,不由分說地往沈潯黎身上一披。
「師兄,先穿上,別著涼。」
沈潯黎接過外袍低頭披好。
他抬起頭,看到宿燼鼻翼下面隱約有一點可疑的水光,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你流鼻血了?」
「沒有!絕對沒有!」
宿燼把袖子往鼻子下面狠狠一抹,把手一攤,極力證明自己。
看宿燼沒啥事,他才收回目光,繼續低頭系衣帶。
而宿燼轉過身飛快地掐了三個清心訣,背了一整段清心咒,才勉強把耳朵尖上那點紅潮壓下去。
接著他把一堆渡天劫用的符籙法器丁零噹啷地丟到沈潯黎懷裡,抬手布置了個結界,這才退到靈泉邊緣的紫竹邊坐下。
天上的雷雲越聚越厚,雲層深處銀白的電光翻滾,低沉地悶響著。
宿燼坐在結界外,仰頭看著那片翻滾的劫雲,手指輕輕叩著膝蓋。
修真界元嬰大圓滿的人不少,但這個節骨眼上,元嬰渡劫一定會引起仙盟的注意。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泉水中那道安靜的身影,在心裡默默做了決定。
與其被動等待,不如主動出擊,突破化神期的師兄,自保能力已遠超從前,他們不需要再躲了。
雷雲在頭頂漸漸成形,第一道天雷正在蓄勢。
宿燼盤腿坐下來,雙掌平放膝上,把呼吸壓得平穩。
山風裹著靈泉蒸騰的水汽卷過面頰,紫竹林的葉子在遠處嘩啦翻湧。
他一遍遍告訴自己,要相信師兄。
可是每一次渡劫都是一場生死較量,他沒辦法真正心平氣和。
第一道雷落下時,宿燼的心猛然驟縮。
光柱從九天垂落,筆直劈入靈泉中央,水幕炸開三尺高,熱浪排空。
宿燼一瞬不瞬地盯著沈潯黎,可雷落的瞬間,一團刺目的白光在靈泉正中瘋狂炸裂,遮住了所有。
水珠被雷火燒成一蓬白霧,騰騰瀰漫。
他噌地站起來,指尖掐進掌心,直到看見那層淡金色的結界光膜還在,才微微鬆了口氣。
他站在結界外,把紫竹竿攥得發白,竹皮上被掐出一道淺淺的裂痕。
元嬰入化神,需扛過三十六道天雷。
第三十雷落下時,沈潯黎的身體猛地一晃,血線從他唇邊滲出,沿著下頜滑下,滴落進泉水裡,在水面上暈開一朵朵血花。
宿燼手裡咔嚓一聲,紫竹竿斷了。
「師兄!」他喊了一聲。
但渡劫之人只能靠自己,什麼回應也沒有。
最後一道雷裹著耀眼的白光,從九天之上筆直墜下,仿佛要把整座山從中央劈作兩半。
宿燼站在原地渾身僵硬,耳膜里轟隆隆的,分不清是雷聲還是自己的心跳,震得頭骨發麻,連呼吸都是奢侈。
沒事的,區區雷劫,師兄一定可以的。
不知過了多久,白光漸漸散去,一圈一圈的波紋在靈泉中央散開,緩緩歸於平寂。
水面映出頭頂一方天青色。
沈潯黎倒在靈泉旁,幾縷散了的髮絲黏在頰側,嘴角還掛著沒擦乾淨的血痕。
宿燼的膝蓋猛地一軟,險些跪倒在岸邊。
他用力撐住半截斷竹,把涌到眼眶的酸熱狠狠逼回去,喉結上下滾了一滾,才踉蹌著涉水跑過去。
他蹲下身,伸出手,指尖極輕地,將那道還沒幹透的血痕擦掉了。
然後彎下腰,把乾淨的衣袍披在沈潯黎身上,把沈潯黎整個抱了起來。
沈潯黎是被一陣嘰嘰喳喳的說話聲吵醒的。
「我們要看一眼大師兄!」
「宿燼你起開,我們都好久沒見大師兄了。」
「就是就是,看一眼又不礙事。」
「大師兄剛渡完劫,在休息。」
宿燼的聲音淡淡的,卻帶著不容分說的意味。
門外的動靜安靜了一瞬,然後是一陣不甘不願的拖長音:「啊……好吧……」
沈潯黎撐著半身坐起來,剛一動作便覺得渾身酸軟,嗓子幹得發緊,忍不住輕咳了一聲。
下一秒宿燼的身影就像憑空閃出來似的到了榻前。
「師兄?你醒了?」
宿燼立馬倒了杯溫茶遞過去。
沈潯黎雙手接過,低頭抿了一口,溫熱茶水潤過喉間,讓他乾澀的嗓子好了些。
「我的衣服……」他低頭看著身上這件乾淨的衣袍,開口問。
宿燼忽然湊近了些,眉眼彎彎地笑起來:「這個啊……當然是我……」
沈潯黎的指尖驀地揪緊了被角。
「……當然是我掐個訣給師兄換的啦,」宿燼退開半步,眼眸彎彎笑意未減,「師兄想什麼呢?」
沈潯黎垂下眼,別過臉,又攏了攏衣領清了清嗓子:「……沒想什麼。」
「外面,是不是有人找我?」
宿燼看著他生硬轉移話題的樣子,眼尾彎得更深了,卻也沒拆穿。
他順著話應道:「是幻鈴他們幾個來看師兄,白師姐和周塵也都在。」
「那我收拾一下。」沈潯黎掀開被子作勢下床,「你先出去。」
宿燼點了點頭,轉身出去時順手掩上門。
門合上的瞬間,他靠著廊柱深深吐了口氣,仰頭望了一眼天上流動的薄雲,嘴角不自覺地揚了揚。
師兄會緊張……是不是也有那麼一點在意他的?
門外,白霜璃見他出來便問:「宿師弟,沈師弟怎麼樣了?」
幻鈴也探過頭來,眼睛亮晶晶的:「大師兄醒了嗎?」
周塵雖沒開口,也從樹影下往前挪了半步,目光殷切地望著他。
宿燼點了點頭:「師兄說他收拾一下就出來。」
話音未落,院門處一道青影邁步而入,來人廣袖輕拂步履從容,正是雲珩。
幾人紛紛起身行禮。
雲珩擺了擺手,徑直看向宿燼:「潯黎醒了?」
「對的師尊,」宿燼應道,「怎麼了嗎?」
「我找潯黎有點事。」
雲珩說著便要往屋裡去,恰好與剛推門出來的沈潯黎撞了個面對面。
「來得正好。」
雲珩駐足,目光在沈潯黎身上落了一瞬,見他沒什麼大礙,鬆了口氣。
「潯黎,你已入化神期,道基已固,心境初成,可願入無情道?」
這句話問得乾脆利落,整個院子霎時靜了下來。
白霜璃微微皺眉,想開口說些什麼,話還沒出口,宿燼搶先一步開口阻止了。
宿燼腦子「嗡」地一聲,人還沒反應過來,嘴巴先動了。
「不行!!」
那一瞬,幾雙眼睛齊刷刷地轉過來。
宿燼耳朵尖暴紅,聲音突然矮了下去。
「我是說……此事非同小可,師兄應該……好好考慮考慮。」
他別開視線,抬手掩住嘴輕咳一聲。
周塵抱緊了懷裡的青雀,眨巴著眼睛,小聲嘀咕。
「可是二師兄,你之前不是還支持大師兄修無情道,讓大師兄變強來著嗎?」
宿燼喉頭一哽,沒說出話。
迴旋鏢來得如此之快,他剛弄清自己心意沒多久,還沒追上人呢,難道就要眼睜睜看著師兄踏入絕情絕欲的路嗎?
宿燼簡直欲哭無淚。
相對於周塵的困惑,幻鈴和白霜璃就淡定許多了,兩個人站一塊,一臉吃瓜地看著宿燼。
而雲珩聽到宿燼的回答,直接沒好氣地陰陽:「我這才說了一句,你倒是急上了。」
宿燼暗暗掐了一把自己大腿,強迫自己鎮定。
「我、我這是為師兄的前程著想!」
雲珩沒好氣哼了一聲,直接選擇一鍵忽略。
他轉過頭看向沈潯黎。
「在你最初來到玄清宗時,你便和我說,等到了化神,便要入無情道。當年我便和你說過,你的心境的確適合入無情道。」
頓了頓,雲珩神情變得嚴肅。
「現如今,你已到化神,可還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