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珩話音剛落，幾雙眼睛便齊刷刷地看向沈潯黎。
沈潯黎沒說話，他微垂眸抿著嘴，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陰影。
他的手垂於身側，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抬眼。
幻鈴正歪著頭看他，那雙杏眼瞪得溜圓，腰間的藥包還掛了好幾個，是前不久急著跑來看他時胡亂系上的，還沒來得及遞給他。
周塵站在她身旁，左手抱著青雀，青雀嘴裡還叼著一袋桂花糕。
他看見沈潯黎的望了過來，有些緊張地雙手將青雀往前一伸，把桂花糕往沈潯黎的方向遞了遞，又縮回去，有些緊張地將頭埋回青雀懷裡。
白霜璃察覺到沈潯黎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微微頷首，唇角帶著一抹溫煦的笑意。
而宿燼站在人群最邊上，尾巴有些蔫巴巴垂在身後。
察覺到沈潯黎看向他，他張了張嘴，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
他不想師兄入無情道，可如果那是師兄的選擇，他會尊重沈潯黎的決定。
他是喜歡沈潯黎，但他也尊重沈潯黎
大不了以後就死纏爛打一點，再厚臉皮一點，一天不行就一年，一年不行就十年。
反正靈狐一族命長，總能等到師兄看到自己心意的時候。
沈潯黎的目光從每一個人身上緩緩掃過去。
看著看著，眼眶裡不由自主地湧上一股溫熱的潮意。
其實他也說不清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他心底那道隔絕他人保護自己的冰牆，在悄無聲息當中就已經融化了。
從前那個初入玄清宗的沈潯黎，身邊一個人都沒有。
他不信任何人，也不必信任何人。
他將那些刺向的流言蜚語化作利刃，一寸一寸地削出往上爬的階梯。
他似乎把自己活成了一把劍，鋒銳冰冷，無欲無求。
那時的他聽到師尊提到「無情道」三個字，就知道這是再也適合不過自己的一條路。
可如今不一樣了。
他看向院裡的幾個人，想著遠在玄清宗的其他師弟師妹，才後知後覺，原來像他這樣不幸的人，也是可以擁有朋友的，也是可以獲得大家還有師尊的關切的。
沈潯黎的唇角輕輕彎了一下，眼底那點濕潤被他不動聲色地壓了回去。
他轉頭看向雲珩，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篤定。
「師尊，弟子心境早已非彼時了。」
這一句話落下去，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緊接著白霜璃肩膀肉眼可見地鬆了下來，攥著袖子的手慢慢展開，輕輕呼出一口氣，她方才繃著的那股勁兒一散，整個人看上去柔和了許多。
幻鈴愣了兩息才反應過來，猛地一拍手。
周塵憋了半天，終於把桂花糕成功遞了出去，聲音細細的。
「……大師兄，這個，給你吃，高興。」
而宿燼的反應最大。
沈潯黎話音剛落，他猛地抬起頭，整雙眼睛亮亮的，尾巴「唰」地豎了起來。
宿燼現在很想狂笑，但他生生忍住了，以至於他現在的表情有些滑稽。
但他的嘴角怎麼壓都壓不住。
他太高興了，高興到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想抱沈潯黎。
就現在。
師兄說他不入無情道了，這可能是他上輩子攢的的福氣。
不對不對，遇到師兄就是他的福氣。
哎呀，不管了，他現在真的很想很想抱他。
宿燼的腿已經邁出去了，就在他準備要實施自己的想法的時候。
看到了擋在自己面前黑著臉的雲珩。
雲珩面不改色地擋在他面前，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做什麼？」
自己好歹也追過人，一看到宿燼那表情就知道他打的什麼主意。
宿燼的笑容僵在臉上。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想繞過雲珩，雲珩就不動聲色地橫挪半步。
「師尊……我想抱一下師兄……」
「抱你個頭。」
「師兄都拒絕了！這難道不值得慶賀嗎！」
「你慶賀的方式就是往我徒弟身上撲？」
「師尊，我難道不也是你的徒弟嗎？」
「也可以不是。」
宿燼：「……」
他要找大哥告狀！
對吼，大哥！
他眼珠一轉，忽然換上一副天真無邪的表情。
「師尊，你不想去找我大哥嗎？」
雲珩：「……？」
「大哥方才好像泡了新茶，說是什麼雪峰翠，還念叨了一句『雲珩怎麼還沒來』……」
宿燼歪著頭，語氣真誠。
「師尊你再不去，茶就涼了。」
雲珩：「……」
合著這臭小子還嫌他在這裡礙事了是吧！
他深吸一口氣，掌心癢得想抽人。
於是他乾脆轉過身不去看宿燼。
他看向沈潯黎，正想再囑咐兩句，卻看見沈潯黎正低著頭，嘴角藏都藏不住地彎著，眼底漾著一層溫煦的光。
雲珩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愣了好一會，最終還是無奈地嘆了口氣。
作為看著沈潯黎長大的人，他比誰都清楚這個孩子的變化。
初入玄清宗那年的沈潯黎，渾身上下都是刺。
從不依賴任何人，也不會信賴任何人。
若他不是沈潯黎的師尊，也很難關切他幾句。
那時候的雲珩看著他，總覺得這孩子心裡有一道牆，厚得連光都透不進去。
可現在呢。
現在沈潯黎站在一群吵吵鬧鬧的人中間，被幻鈴嘰嘰喳喳聲吸引，被周塵偷偷往手裡塞桂花糕……
雲珩看著他那副模樣，唇角也跟著彎了彎，他由衷地為沈潯黎感到高興。
算了，宿燼那小子，多少還是有用的。
「無事。」
雲珩清了清嗓子，打斷了幾人的吵鬧。
「無情道只是修道其一，並非唯一，我雲珩的徒弟，修什麼道都終成大道。」
他一邊說一邊不動聲色地往旁邊橫了一步，再次精準地擋住了宿燼想要偷摸的動作。
「師尊……」宿燼拖長了音，委屈巴巴的。
雲珩沒理他，只對著沈潯黎微微頷首。
沈潯黎規規矩矩地拱手行了一禮。
「弟子謹記師尊教導。」
「嗯。」
雲珩滿意地收回目光，正要轉身，宿燼的聲音又從旁邊飄了過來。
「師尊，你真的不去找我大哥嗎？雪峰翠哎，大哥親手泡的……」
雲珩閉了閉眼。
「泡得可香了，我隔著院牆都聞到了……」
雲珩忍無可忍。
直接「梆」地一聲，宿燼腦殼挨了一拳。
接著雲珩便匆匆地走了。
宿燼都說是阿歸傳話的了，反正不是他想去的，都是宿燼。
反正他才沒有那麼想去見宿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