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沿著光道一路前行,腳下流光輾轉,兩側的壁面泛著暗沉的金色紋路。
然而走著走著,沈潯黎便察覺到了異樣。
這條路太長了。
按照前幾層的經驗,從入口到升層通道最多不過一炷香的腳程,可他們已經走了將近兩炷香,前方的光道依舊綿延不絕。
他微微皺眉,多留了一份心。
三炷香之後,前方終於出現了一道門。
門通體暗灰,門框邊緣還鐫刻著密密麻麻的陣符。
沈潯黎和宿燼在門前駐足,同時抬頭打量。
「師兄,這門,感覺不太對勁。」
沈潯黎輕輕點頭,目光從門框的陣符上緩緩掃過。
「先往回走試試看。」
宿燼點點頭,抬腳跟上沈潯黎的步伐。
兩人往回走了半刻鐘,發現他們又回到了門前。
沈潯黎眉頭微皺,接著他從袖中取出護身令牌,指尖微微用力。
令牌紋絲不動。
他垂下眼,將令牌翻轉了兩面,確認上面沒有一絲裂紋,又試著輸入一縷靈力。
依舊沒有任何反應,但也在意料之中。
他微微嘆口氣,轉頭看向宿燼,示意他也試一下。
宿燼低頭看了看自己掌心的令牌,想都沒想就把令牌塞回了儲物袋裡。
傻子才試呢,萬一他的還有用,自己傳出去了,那師兄怎麼辦?
「師兄,」他抬眼看著沈潯黎,「你知道的,我不可能留你一個人在這裡。」
沈潯黎張了張嘴,還想勸宿燼。
宿燼在他開口之前就搖了一下頭。
「師兄,你不用勸了,你了解我的。」
沈潯黎看著他,見他一臉堅定,沉默了好一會兒,最終微微垂眸,唇線抿了一下。
「……好。」
他轉過身面向那道門。
「先進去,見機行事。」
宿燼聞言跟上,兩人並肩站在門前。
沈潯黎抬手,指尖觸上門框,門扇緩緩朝內敞開,露出一片濃稠的黑暗。
兩人邁步踏入。
身後門扇合攏的悶響傳來,陣符光芒驟滅。
光在兩人身後被截斷,世界陷入全然的黑。
沈潯黎站在原地等待了片刻,雙眼逐漸適應了黑暗。
他隱約察覺到,他們所在的是一片極為開闊的空間。
腳步聲踩在地面上發出空曠的迴響,四周沒有牆壁的阻攔感,只有無窮無盡的虛空鋪展向四面八方。
他微微側耳,捕捉不到任何其他闖關者的氣息。
「這裡不是第六層。」
沈潯黎的聲音在空曠中盪開一層薄薄的回聲。
宿燼站在他身側,他也感知到了,這裡只有他們兩人。
有人在塔內設了一個傳送陣,專門等著他們。
兩人對視一眼,下一秒,兩道光芒同時在黑暗中亮起。
玄紅色的雲燎槍和銀白色的映霜劍,將周圍的黑暗逼退了三尺。
宿燼的槍尖指向前方,沈潯黎的劍鋒微垂,兩人一左一右,沿著唯一一條隱約可見的青石路往前走去。
走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前方忽然傳來一陣凌亂的腳步聲和嘈雜的人聲。
「快走快走!今日是神劍顯靈的日子!」
「求神劍庇佑,求神劍賜福。」
「保佑我家人平安,保佑我靈根穩固。」
一群人從兩側的虛空中湧出來,男女老少皆有,面容模糊如隔了層水霧,腳步卻急切而虔誠,齊刷刷朝同一個方向涌去。
他們嘴裡念念有詞,「救世主」「神劍」「天命」之類的詞句在嘈雜中此起彼伏,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狂熱近乎痴迷的神色。
沈潯黎和宿燼隨著人潮而動。
沒一會就來到了一座寺廟前。
廟門前擠滿了人,層層疊疊跪了一地,伏地叩首,合掌流淚。
兩人穿過人群,走到廟門口,朝裡面望去。
廟內陳設極為簡陋,沒有神像,沒有牌位,只有一座石台立在正中央。
石台上方懸著一柄劍。
那劍身通體銀白,泛著清冽的藍光,光芒柔和而沉靜。
劍刃修長而鋒銳,邊緣流轉著一層若有若無的霜紋。
它懸在半空中,周身靈力外溢得極淡,卻有一種不容忽視的高潔,像山巔終年不化的積雪。
純淨,冰冷,孤高。
沈潯黎站在廟門外,看著那把劍,眉心緩緩蹙了起來。
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他沒見過這把劍,可那劍的氣息卻讓他心頭泛起一層層漣漪。
他正要轉頭跟宿燼說話,餘光卻瞥見宿燼整個人的狀態不太對。
宿燼站在他身側半步的位置,整張臉的血色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
他的瞳孔微微收縮,呼吸止不住地變得粗重起來。
「宿燼?」沈潯黎低聲喚了他一句。
宿燼沒有回答。
他的指尖在微微發抖,攥著雲燎槍的指節泛白。
他的胸口劇烈起伏,眉心擰成一道深深的褶。
沈潯黎微微皺眉,還想再開口詢問,
話未出口,突然「啪」的一聲脆響,整個幻境從正中央轟然碎裂。
所有的畫面都在瞬間化作萬千碎片,紛紛揚揚地墜落。
黑暗重新合攏,又驟然被一道幽綠色的光撕開。
一道黑影從碎片的縫隙中緩緩走出來,腳步不疾不徐,在空曠的黑暗中發出細微的「噠噠」聲。
「怎麼樣,」黑衣人開了口,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顫抖的笑意,「我送你的禮物,還喜歡嗎?」
沈潯黎握緊了映霜劍,面對著黑衣人。
從他出來的那一刻,他又感受到了那股熟悉的黏膩噁心視線。
一種將他視為物品從而反覆打量的視線。
沈潯黎強壓住胃裡翻湧的厭惡,劍尖微抬,指向那人,聲線冰冷。
「蒼明。」
那黑衣人聽到這個名字先是一愣,隨即從喉嚨里溢出一串極為滿意的笑聲。
「不愧是我一手創造出來的。」
他笑得肩膀都在抖,整個人彎了彎腰,又猛地直起來,臉上的表情已經徹底裂開了。
沈潯黎沒有理會他瘋癲的話語,他的注意力落在身旁的宿燼身上。
此刻的宿燼呼吸紊亂,眼神有些渙散,嘴角抿成一線。
沈潯黎不動聲色地往前挪了半步,將宿燼半擋在身後,微微側過頭低聲問他:「怎麼樣了?」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發出「嗬」的一聲悶響,緊接著他猛地彎下腰,單膝「咚」地砸在青石板上,一大口鮮血從他嘴裡噴涌而出,濺落在石板面上,在幽綠的光線下洇開一團暗沉的深紅。
沈潯黎瞳孔驟縮:「宿燼!「
沈潯黎想都沒想,蹲下身就要去扶他。
蒼明看著沈潯黎的動作,怒火中燒。
他拔出武器,青黑色的窄劍從暗處倏然刺出,劍尖直指宿燼的額心。
沈潯黎的反應極快,映霜劍橫空截出,「錚」的一聲金鐵交鳴,青黑窄劍被硬生生格開三寸,擦著宿燼的後背划過,劃破了衣料。
蒼明一擊不中,收劍後退,臉上那層瘋癲的笑意更深了。
他歪著頭看著沈潯黎擋在宿燼面前的動作,眼睛微微眯起來,臉上的表情極其不滿意。
「我早就發現了,你對這小子,格外上心啊。」
他提著劍緩緩踱步,腳步在空曠的空間裡發出沉悶的迴響。
「你怎麼能夠擁有情義呢?」
蒼明說著說著語調忽然拔高,帶著一種質問的尖銳。
「你怎麼可以對他露出那種表情?你怎麼可以擋在他面前?」
說著說著他猛地一頓,劍尖指向沈潯黎的胸口。
「你沒修無情道?!」
沈潯黎不知道這人在瘋言瘋語些什麼,但他的話讓他渾身抗拒。
他將映霜劍橫在身前,把宿燼完完整整地護在身後,目光冷靜地注視著蒼明。
看見沈潯黎護住宿燼的動作,蒼明整個人更加焦躁了。
「不對……不對不對不對!!!」
蒼明焦躁來回踱了兩步,又猛地轉向沈潯黎。
「你不能變成這個樣子,你怎麼能……你怎麼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