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燼是在一陣難以言喻的氣味中再次醒來的。
他睜開眼，還沒來得及反應，一張精緻的小臉就湊到了他面前，眼睛亮晶晶的。
沈潯黎手裡端著一隻豁了口的粗碗，碗裡裝著一大坨黑綠色的不明物體。
他見宿燼醒來，一臉激動。
「小狐！你醒啦！快！上藥！」
宿燼看著那碗東西，狐狸的瞳孔地震般地縮了一下。
他往後退了半步，嘴裡發出急促的抗議聲：「嘰嘰嘰！（我不要！）」
沈潯黎聽不懂狐語，只當小狐狸在感謝自己，於是眉眼彎彎地沖宿燼一笑。
「小狐不用謝，快點上藥吧！」
沈潯黎說著就把那碗東西端到了宿燼面前。
靈狐一族的嗅覺本敏銳。
一瞬間，又酸又苦又澀還臭的氣味直衝宿燼的天靈蓋。
宿燼直接一個沒忍住。
「yue！」
沈潯黎端著碗愣了一下，臉上的笑意慢慢變成了小小的失落。
他低下頭看著碗裡的藥，抿了抿嘴。
好吧……是真的挺難聞的。
但是受傷了不上藥怎麼行。
於是沈潯黎趁著宿燼沒反應過來，一手抓起草藥就糊了上去。
「小狐不怕不怕！上藥就不疼了。」
由於沈潯黎不知道狐狸的傷口具體在哪兒，於是他非常樸素地採用了「全面覆蓋法」。
於是他把整隻狐狸從頭到尾巴尖全糊上了一層厚厚的草藥泥，連肚皮和爪縫都沒放過。
等宿燼好不容易從那股味道中緩過來的時候，他已經被裹成了一隻粽子狐。
只有一雙耳朵和眼睛逃過一劫。
沈潯黎見到自己的傑作，滿意點點頭。
就是可憐了宿燼。
接下來的兩天，沈潯黎每天出去摘野果回來餵某個傷員。
宿燼從一開始的「拒絕餵食」「背對著人自閉」逐漸只剩下唯一的一句……
隨便吧。
第三天，他實在忍不了了。
趁著沈潯黎外出摘果子，宿燼就從藥袍里掙了出來，飛快蹦到屋檐下剛積的雨水坑邊，把自己渾身上下的草藥泥全部沖了個乾淨。
他甩了甩水珠，抖了抖毛，然後低頭看自己。
看清的那一刻，宿燼天塌了。
好消息，傷好了大半；壞消息，他被草藥染上色了。
全身的皮毛都泛著一層詭異的青綠色，只有兩隻耳朵倖免於難。
宿燼蹲在牆角處，整隻狐縮成一團，自閉了。
沈潯黎摘完野果回來，就看到一隻綠油油的小狐狸蹲在牆角，尾巴蓋著臉，耳朵耷拉著。
有點沒道德，沈潯黎沒忍住笑了出來。
宿燼的耳朵動了一下，接著背影更加蜷縮了。
沈潯黎收斂了一下笑意，快步跑了進來，把摘來的野果放在牆根下。
然後他輕輕伸出手，摸了摸宿燼那兩隻唯一還留著白色的耳朵尖。
「沒事的小狐，」他低著頭，聲音又軟又認真，「還是很可愛的，特別可愛。」
宿燼的耳朵在他的掌心裡抖了兩下。
他猶豫了一下，終於慢慢轉過了頭。
不轉頭不知道，一轉過頭，沈潯黎才發現，除了耳朵，宿燼的眼圈一周還是留著的點白的。
就是……
越看越滑稽。
沈潯黎沒憋住，一下就笑了出來。
宿燼：「……」
這一笑，宿燼更加自閉了，他「嗖」地一下竄到了屋檐頂，任沈潯黎怎麼喊都不下來。
「小狐我錯了！」
沈潯黎坐在牆根底下，仰著腦袋朝屋檐上喊，小小的臉上還掛著沒擦乾淨的笑淚。
「對不起，我不該笑話你的，你下來好不好？」
宿燼哼了一聲，沒理他。
沈潯黎等了一會兒見沒動靜，只好癟著嘴，耷拉著腦袋起身往廟裡走。
他的腳步聲越來越遠。
宿燼豎著耳朵聽了一會兒，確定人走遠了，才從屋檐上輕手輕腳地跳下來。
爪子剛碰到地面，一雙小手從背後猛地把他整隻狐摟進懷裡。
「抓到你了！」沈潯黎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帶著得逞的雀躍。
宿燼被他摟在懷裡，掙扎了兩下沒掙開，最後無奈地哼了兩聲，在沈潯黎懷裡找了個舒服的姿勢窩了下來。
沈潯黎的懷抱很暖，瘦小的胸膛里心跳一下一下的，貼在宿燼的耳朵邊，穩當而真實。
宿燼把腦袋往他臂彎里埋了埋。
算了，綠就綠吧，又不會少塊肉，這小凡人的懷抱還挺暖和。
兩人就這樣在破廟裡過了一個月。
那些日子過得簡單而緩慢。
沈潯黎每天清晨會帶著小狐狸去附近的山坡上認草藥。
他指著一株開了紫色小花的草問「小狐你聞聞這個能賣嗎」，宿燼就湊上去嗅一下，然後搖頭或者點頭。
靈狐的嗅覺比人靈敏百倍，沈潯黎很快就發現這隻小狐狸能幫他辨別藥草的好壞。
有時宿燼還會叼著一株品相極好的草藥回來，得意洋洋地放在沈潯黎腳邊，尾巴翹得老高。
沈潯黎就會蹲下來，用兩隻手捧起宿燼的腦袋，認真地說「小狐真棒」，然後在他眉心重重地親一口。
宿燼起初會被親得愣住，整隻狐僵三息，然後若無其事地轉過頭去假裝看風景，耳朵尖卻紅得透透的。
後來漸漸習慣了，甚至會在沈潯黎湊過來的時候自覺地閉上眼。
一人一狐就在這座小廟裡過上了一段開心的日子。
沈潯黎有時會低頭對宿燼說話，說今天賣了幾株藥，換了幾個銅板，買了幾個餅。
有時候他還會說昨天晚上又夢見娘親了，但是醒來就忘了。
每當這個時候，沈潯黎都會異常沉默，只是靜靜地坐在台階上看夕陽。
宿燼這時候就會趴在他腿上，安靜地聽著，偶爾用腦袋蹭蹭他的手心。
有一回沈潯黎從村子裡回來，懷裡揣著半塊人家分給他的紅糖糕。
他小心翼翼地捧到宿燼面前，掰成兩半，一半塞進自己嘴裡，另一半托在手心裡遞給宿燼。
「小狐你嘗嘗！甜的！」
宿燼低頭看著他掌心裡那半塊糕，又抬頭看了看沈潯黎鼓著腮幫子吃得眼睛都眯起來的臉，然後低頭把那半塊糕叼進了嘴裡。
真的很甜。
他舔了舔嘴角的糖渣，忽然很想快點化形，想和他正式說一句，「小凡人，你好呀，我叫宿燼」。